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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帥澤兵:上海白領
                      來源:浙江文學院 | 時間:2018年09月18日

                        文/帥澤兵

                        一

                        屈指算來,曾小晴來到這個傳說中遍地都是黃金的摩登都市已經有七個年頭了。七年的時間不算長,但亦不能算短,足以把一個人的豆蔻年華遺棄在塵埃中,把一個單純無知的少女衍變為性感俗艷的少婦,或者說,把一個簡單的女生變為復雜的女人。這種巨變無疑能夠讓人滿腹感慨,也不勝唏噓,要情不自禁地哀悼青春的遠逝和命運的離奇。然而即使這樣,還算很不錯的,還至少可以說,這位女性在正常的時間走上了正常的人生旅程。

                        讓曾小晴深感悲哀的是,她的年齡已經到了奔三的邊緣,卻仍然待字閨中。放在七年以前,曾小晴打死也不相信她有一天會成為剩女,幾乎每一天每一個鐘頭都心驚膽顫的在女同事的背后議論和男同事的擠眉弄眼中艱難度日,在親朋好友的牽線搭橋和父母雙親的旁敲側擊中度日如年。顯而易見,這樣的日子是讓人驚秫而疲倦的。

                        終于,在一個獨守空床輾轉反側的夜晚,曾小晴想,不能再這樣了,要不自己遲早會崩潰的。她終于放下了往日的那份矜持,在昔日閨中密友的撮合下,去和一位據說是IT精英的男人相親。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曾小晴的表情悲壯,像一位義無反顧的勇者。

                        相親的地點安排在中山公園,據好友說,這里不僅交通方便,風景宜人,還恰好和兩位當事人的住處構成了一個大約等值的距離。曾小晴想,這樣也好,即使不成,誰也不會覺得虧欠。這個周末午后,她早早的在一家常去的美發店里做了發型,挎上了新買的LV提包。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年幼的她背上了嶄新的書包在母親的陪伴下去村里的小學報到,小鳥在前面帶路,而初秋的涼風從她的臉龐上輕微拂過的情景。這種感覺非常美好,有一種依稀可辨的羞澀和若隱若無的期待。然而與此同時,曾小晴也覺得有點苦澀,眨眼間就過去了七年了,都七年了還沒有找到一位如意郎君,理想中的白馬王子,按當年所設想的把自己給風風光光地嫁出去。思緒至此,她長嘆了一口氣,很不甘心地掏出了包里的鏡子。鏡中的她面容清秀,膚色白里透紅,雖然較之以往,眼角邊上多了一絲皺紋,但畢竟還稱得上是小家碧玉,貌美秀麗。曾小晴怎么也想不通她的命運竟然淪落到如此,淪落到了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所流行的水準,去和人相親的尷尬處境。曾小晴在心里自我解嘲道,這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三號輕軌線在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的包圍之中毫無滯礙的一路穿行,像一陣自由的風穿越水草豐茂的原野。讓曾小晴頗為不快的是,車廂內很擠,她沒有搶到座位。不僅如此,一個蓄著小胡子的長發青年還有意佇立在她的旁邊,目光閃閃爍爍,逡巡不去,不久過后,從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一種很濃郁的酒香和劣質煙草的氣息徹底激怒了她。曾小晴以一種厭惡的表情和退守到門邊的舉止表達了她無聲的抗議。遙望窗外,她看見遠處蘇州河的兩岸生長著一排排婆娑的楊柳,遠遠地望過去,很多纖弱的柳條垂落在水里像一團鵝黃綠色的煙紗。曾小晴感覺到了一種發自意識深處的親切。這種在老家的田間地頭或者池塘旁邊也能時常見到的植物總是能夠讓她毫不費力的想起出自薛寶釵筆下的一首詞,“萬縷千絲終不改,任它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云!痹谠∏缟细咧械哪菐啄觊g,父親經商失敗,因為家境中落而幾度面臨輟學危機的時候,這首調寄《臨江仙》的詩詞曾經給予了她以極大的鼓勵和無窮的信心,并陪伴她度過了很多無眠的夜晚。

                        從輕軌站出來之后,曾小晴才發現她來早了,離約定的時間下午三點還差半個小時。這種局面的出現無疑讓她很有些驚慌失措。天氣很好,透明的空氣中灑滿了嬌媚的陽光,和煦的春風吹動了迎接世博的條幅,也帶來了一陣陣清爽的涼意和沁人心脾的花香。一只純白色的哈巴狗從她的前面飛快的跑過,狹窄的人行道上走動著三三兩兩的人群。不幸之中的萬幸是,經過反復張望,再三確證,曾小晴沒有發現任何一張熟悉的面孔。一顆懸著的心終于落了下去。完全可以想象得出來,萬一她今天的行蹤被公司里的同事發現,將會引起一陣多么大的轟動和不堪面對的流言蜚語。那些惡毒的人肯定會到處傳播,說她也終于熬不住了,要迫不及待的找男人了,竟然提前了半個小時到達相親的現場,比狗見了肉骨頭還要慌張。說句刻薄的話,這肉骨頭到底是不是屬于她的還說不一定呢,簡直把我們上海女人的臉都丟盡了。

                        “看吧看吧,這個賤人也憋不住要發情了!痹∏绶路鹇牭搅诉@些碎嘴女人的嘮嗑以這樣的一句感嘆結束,恰到好處的趕在她走近之前結束了這種風言風語,然后神色自如若無其事地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過的一樣把頭埋在了文件堆里,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就算她想挑釁,想要借機鬧事,也很難找到一個光明正大的由頭。

                        為了以防萬一,避免這種結局,曾小晴慌不擇路地躲進了附近的一家時裝店里。

                        二

                        此時此刻,這個位于輕軌站一樓的時裝店里顧客稀少。老板應當是那個神情倨傲身體發福的中年婦女,她百無聊賴的站在豐腴的石膏模特后面眺望落地窗戶外的風景,看車水馬龍的街道和步履匆忙的人群。在她落寞的目光盡頭有一位年輕的流浪藝人,坐在一株茂密的梧桐樹下賣力地吹拉彈唱,幾枚散落的硬幣在光滑的瓷磚上反射出了一道道微弱的白光。他的歌聲和吉它的旋律在都市的喧囂與汽笛的鳴叫聲中被徹底的淹沒了。令人過目難忘的是他那驚心動魄的英俊面孔、精致有型的長發和落拓不羈的眼神,他的手指修長,彈奏吉它的手勢嫻熟而優雅,像一頭精靈的白鹿以矯健的姿勢跨越山間流動的小溪。

                        這樣的場景是頗有殺傷力的。曾小晴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心所發出的砰然跳動的聲音,但她很快就克制住了這種感情的泛濫和幼稚的向往,她清晰的意識到了恐怕自己早已經過了那般荒唐的歲月和花癡的年齡。

                        想到這里,曾小晴很果斷地收回了目光。她在一件件樣式各異的時裝面前漫不經心的來回穿梭,暗自評點它們的質地和色澤。以她一貫挑剔的眼光來看,這家時裝店里的絕大多數衣物都已經跟不上她的檔次和品味了。她不由流露出了一抹輕蔑的笑容。也許,唯一讓她產生了濃厚興趣的是一雙達芙妮牌的鞋子,七厘米的高跟恰好是她所最鐘愛的一種類型。曾小晴對自己的外貌一直都很自信,惟有身高問題構成了她羞于向外人啟齒的難言之隱。四年前的一次相戀之所以在談婚論嫁的緊要關頭無果而終,就在于男方的家長對此提出了異議,從而想借此大幅度的削減所應償付的大筆財禮。對此,曾小晴的父母深感憤怒,因為年華老去,老邁無能,寶貝女兒的婚姻大事已經成為了他們咸魚翻身重振家業的最后一次良機,他們當然不會妥協同意,F在回過頭來,曾小晴不止一次的懊悔不已,長吁短嘆,夢醒時分追悔莫及,年輕人就是沖動了一些,想當初是沒有必要聽從父母的挑唆的,雖然說自己從來就沒有愛上過他。憑借她目前的條件和青春將逝的背景,基本上已經不可能再找到一位擁有上海土著的身份、名校碩士的文憑、四套房產、三輛轎車而年齡和相貌都比較般配的未婚男人了。

                        曾小晴把鞋子從貨架上取了下來,反復試了幾次,大小和寬窄都比較合適,款式也還新潮,幾乎可以說是完全中意。這種一發即中的情形在曾小晴豐富的購物經驗中是極為少見的。不知不覺中,促銷小姐很殷勤的挨了過來。這個看上去剛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有著一張眉清目秀的笑臉和窈窕迷人的身姿,她的目光清澈,顧盼流轉,豐滿的胸脯上面像是懸掛著兩只成熟的蘋果。雖然這個小姑娘的絮絮叨叨像一群蒼蠅一樣一直在耳邊縈繞不去,比唐僧還唐僧,或者比祥林嫂還祥林嫂,讓人聽了不勝其煩。但曾小晴還是對她的這份執著保持了某種必要的耐心和罕見的容忍。她從這個小姑娘標準式的職業性微笑和一身素樸的打扮上面回憶起了她初來上海打拼時的艱難時光。那時候,她剛大學畢業,人生地不熟,不得不把那張花了四年時光換來的本科畢業證書鎖到箱底,在一家大型的購物廣場屈尊做采購助理。采購部總監是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胖漢,瞇縫成一條線的小眼睛里終年累月都是一種色咪咪的模樣,總喜歡在她身上拍拍打打,湊近她的嘴唇和她說話。有一回中秋節,采購部里的同仁集體聚餐,他乘著酒意正隆把手伸進了她的超短裙里,在她最隱私的部位摸了一把。一時激憤之下,曾小晴不得不把手里的半碗魚湯澆到他肥大的頭顱上面以捍衛自己脆弱的尊嚴!澳憬o我記清楚了,也不是不可以,而是你不配!痹∏缌x憤填膺地大聲說道。她的眼角懸掛著兩串晶瑩的淚花,在眾人的詫異中,她連包都顧不上拿就捂著嘴唇悲傷的離去了。

                        回過神來,先問清了折扣,曾小晴從隨身攜帶的鱷魚皮夾里取出了幾張百元大鈔。她略帶憐憫地看著這個曾經的自己,有意拿捏出了一種高傲的做派,她說,“不用找了!彼谶@個促銷小姐的歡天喜地中看到了自己的發展和成就,頭頂曖昧的燈光和屋外芳菲的四月讓她感覺一陣良好。

                        但往往高峰的體驗過后是低谷,接下來的打擊讓她有一些猝不及防。剛踩著一字步走到公園門口,那個原定要和她相親的男人給她發來了短信鄭重其事地宣告他的決定,“我從來不和一個不守時的姑娘發展進一步的關系!痹∏缣鹆耸滞笠豢,手表時針已經指向了三點零五分。

                        也就是說,她還沒有和人見面,就被人家給拋棄了。

                        三

                        這種突如其來的打擊讓曾小晴一度消沉了半月之久。在她長達二十九年的漫長歲月中,類似帶有荒謬意味的恥辱似乎還只出現過一次。大三那年暑假,她在學校附近一家非主流風格的酒吧里做服務生,期間認識了一個自稱是金融公司高管的中年人。他清癯的面孔、黝黑的短發、謹慎的談吐和充滿自信的目光無不讓曾小晴浮想聯翩,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經商失敗前的父親。這樣的回憶溫暖而親切。那時她的父親在鎮上的供銷社里擔任會計一職,這份旱澇保收的職業在周圍那些辛勞愁苦的農人眼里無疑是風光而體面的。這位原本略顯拘謹的中年人在見到了曾小晴后,立即為她的美貌所吸引,向她展開了熱情洋溢的攻勢。雖然由于幼時嚴格的家教和固有的傳統觀念尚在發揮影響,在經過一番仔細思索后,曾小晴最終拒絕了他。但他所提出來的最后一個請求卻不免讓曾小晴感到心中一動。這位中年人說,雖然曾小晴的拒絕讓他黯然神傷,但他仍然尊重她所做出的所有決定。不過呢,為了紀念這種美麗的邂逅和無疾而終的單戀,他希望曾小晴能夠讓她親吻一下。

                        “也不是要求你讓我白吻一下,”中年人稍微遲疑了片刻,隨后攤出了他的底牌,“只要你同意,這兩千塊錢就是你的了!

                        中年人隨后果然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了一疊百元面值的鈔票,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這一疊鈔票就像是一捧紫紅色的火苗燃燒在曾小晴的內心深處。這讓她感覺到一陣激動的同時,也覺察到了一種不堪忍受的羞辱。然而眼下開學在即,巨額學費的壓力、母親蒼老的面孔和這個中年人最后一番帶有埋怨意味的說辭到底還是打動了她,“也不是說買你一個吻啦,不過是想借機略表心意,以資懷念。本想送你幾套時裝,又不曉得你的三圍!

                        曾小晴閉上了眼睛,鼓起了英勇獻身的勁頭承受了這個男人的擁抱和親吻。在這個過程中,男人的左手從大腿的部位向上摸索,右手從腰部向下平滑,最終都停留在了她豐腴的臀部上面,像是有兩只螞蝗在輕微的蠕動。與昔日的憧憬相反,在這次初吻中她沒有體驗到任何形式的甜蜜或驚悸顫栗的歡樂。恰恰相反,從這個男人的牙縫中間所發散出來的一種腐殖的氣味差點沒有讓她嘔吐起來。到了這個時候,中年男人想必是發覺了她的反感和不快,知道應當適可而止,他把那疊鈔票塞到了曾小晴的手掌心里后,就神色慌張的逃之夭夭了。當時曾小晴還在酒吧的廁所里面偷偷摸摸地細心清點了一番,的確是二十張,一張也沒有少。

                        第二天中午上街購物的時候,曾小晴才發覺那是假幣,沒有一張真的。換一句話說,她的初吻分文不值。剎那間,她欲哭無淚。

                        不過痛定思痛之后,也促使了曾小晴對自己眼下所面臨的不利處境有了一種更為清醒的認知:年近三十,韶華將逝,又沒有可堪稱道的背景和富裕多金的家境,雖然全身名牌,貌似出身不錯,畢竟只是一個行頭,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而唯一能夠引以為傲的外貌姿色也在隨著年歲的遞增而不斷地縮水?偠灾,再也不能拖下去了?峙略偻舷氯,連腰斬的價位都得不到,只能跳樓價出讓了。

                        因此這一天,午飯過后,當公司行政部的未婚男性馮甲半開玩笑一般向她發起了不冷不熱的愛情攻勢時,即使明知他的家境平常,他也無力買房,普通院校本科文憑,沒有任何學歷優勢,能力亦十分有限,薪水還不到自己的三分之二,職場表現平常,前景暗淡無光,眼下也沒有充分的跡象表明他的追求是緣于真心實意的喜歡和靈魂深處的真愛,曾小晴也沒有像往常所慣有的習性那樣,當場踮起腳跟,趾高氣揚的把玫瑰花砸在這個經不住太多挑剔的男人頭上,大聲呵斥他說,“麻煩您照一下鏡子好嗎?”而是一反常態的嬉笑道,“一支玫瑰花就想把我拿下來?你總得先請我喝一杯咖啡吧?”

                        于是就約定先去喝咖啡。

                        四

                        這個決定是曾小晴在轉瞬之間完成的。她依稀想起了五年前這個謹慎羞澀的男孩子大學畢業后第一天來到公司報到上班的情景。盛夏時節,上海的空氣酷熱而潮濕,驕陽高照似火,不免使人芳心大亂,蠢蠢欲動。他明朗的面孔和靦腆的笑容引起了公司上下絕大多數年輕女性的濃厚興趣和部分不懷好意的討論。有很多人特意找了一個借口去行政部所在的樓層悉心打探了一番,回來后都一致傳說,“簡直就帥呆了!敝徊贿^到了后來,當大家得知這個馮甲的家境可謂貧寒,不但買不起房,而且供不起車,他的父親是鄉下的小學教師而母親在家務農甚至連最基本的醫療保險都無福享受之后,就再也沒有誰對他打過主意了。這些女人的膚淺和翻臉不認人的庸俗讓曾小晴一直覺得記憶猶新,也時刻提醒著要把自己的過去包裹得密不透風嚴嚴實實。曾小晴想,不能嫁個富二代,找一個英俊小生玩上一把心跳也不錯了。她在辦公室同事們的哄笑聲中微笑著把這支玫瑰花插在了礦泉水瓶里。

                        她想,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給他一個機會,也讓自己多上一個選擇好了。

                        這天下午的時光因此變得繽紛而曖昧,悵惘中往事煙幕,精彩而紛呈。曾小晴想起了讀大學時的初戀對象也就是中文系一位學長在苦苦追求自己時所說過的這樣一番話。那時她還在西北師大念企管,馬上就大四了,對方為了離她更近,于兩年前自愿放棄了廣東佛山一所貴族中學的教職,而去了甘肅省內的一所地區師專講授中文寫作。因為始終未曾走出校園,這個同樣身為農二代的學長盡管已經畢業多時,卻仍然保持著一種學生時代的文雅和單純。他在一次結伴同行前往青海旅游的途中明確無誤的勸告她說,草根階級向上的通道已經被基本堵死了,只有門當戶對的婚姻才能穩定而持久,彼此也才能夠做到相互理解,共建美滿的婚姻與和諧的家庭。這番深刻表述的言下之意是讓曾小晴接受他的建議和感情,陪他去當周草原上面的那所?茖W校教書育人,衣食無憂,攜手共度以后和風細雨平凡相守的每一個日子。當時的曾小晴意氣風發,對此不以為然。她的耳朵中始終轟鳴著在上大學之前父母親所給予她的警告:千萬不要在窮小子的愛情藍圖面前失去了陣腳。曾小晴眺望著遠方,高原上的夏天一片微涼,鶯飛草長,青海湖的岸邊布滿了黃綠相間的麥地和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眺望著那些飛鳥在湖面不斷滑過的痕跡,相信憑借自己的努力將毫無疑問的擁有更高更遠的天空和彩云一般的錦繡年華。

                        最后要分手時,曾小晴甚至連一個廉價的吻都沒有舍得給他。她冷冷地走在背后,看著他在火車站的地下通道里逐漸開始走路搖晃,隨后噗通一聲單膝跪地,片刻之后,這個一向鎮定從容舉止沉穩卻被她眼下無情拋棄的年輕男子就這樣頹然倒下了。他的臉上流溢著奔騰不息的淚水和遮掩不住的哀傷。四周人來人往,光線昏暗,滿目喧嘩。一個普通男人的失戀對于這個物欲橫流躁動不安的城市來說是不算什么的。曾小晴心如鐵石面無表情的從他的身邊走過,她捏緊了拳頭,發誓要盡自己的全部所能與年少時的貧困和一種卑微簡單的人生徹底告別。

                        而今一朝夢醒,轉眼白駒過隙。很多時光悄無聲息地遠去了,歲月仍然以一無所有的方式詮釋曾經很多光輝燦爛的理念和夢想。有很多次驀然回首,愁腸百結時,曾小晴才發覺她在年輕氣盛自視甚高中所傷害的是一個愛她至深她也暗自喜歡的男人,這個為了她不顧一切地放棄了南方的繁華和高薪,自愿流放高寒山區任教的追求者把全部的感情和最純的初戀投放在了她的身上是真正意義上的血本無歸。

                        就這樣,曾小晴在辦公室里想了很久很久,有一段時間,她的腦子里一直裝著的是他們在青海旅游的時候,夜晚,風很涼,他牽著她走在西寧的馬路上,突然很懷念那些早已遠去的時光和春心蕩漾的年華,替這個不幸的學長委屈到了一陣心疼。也許,這個世界的確是殘酷的,她搭上了兩個人的初戀和幸福平凡的人生,卻仍然沒有逃脫一種潦倒下層的命運。

                        這樣一想,曾小晴就自我否決了游戲愛情的念頭。已經傷害到了一個男人,倍覺歉疚,就沒有理由再去傷害另外一個了,如果他是一片真心的話。

                        五

                        這家位于公司附近的咖啡店素來以精致的果盤和適中的價位著稱。頭頂上的彩條和淡黃色的燈光,古色樸拙的桌椅和光滑如鏡的地表,還有小型的噴水池,掛在墻壁上的名畫仿作和憨態可掬的動物雕塑,無不營造出了一種曖昧的氛圍和小資趣味的情調。在落地窗戶的旁邊分開散坐著幾對學生模樣的情侶,他們的竊竊私語和壓抑不住的歡笑像一陣微風掠過一望無際的海洋,在明月朗照的海面上掀起了波光閃爍的蕩漾。

                        曾小晴和馮甲在大廳中央的一處情侶座上坐了下來。點單過后,一位打扮性感的女服務生很快送來了兩杯原味的咖啡和一份中號的水果拼盤。女服務生用微波流轉的目光輕快地掃過馮甲英俊的面孔,在她轉身的一霎那,曾小晴不出所料地發現了她高挑細長的大腿和完美窈窕的腰肢落入到了馮甲意味深長的眼神之中。

                        盡管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也深知彼此的關系還沒有發展到允許心生妒火的地步,曾小晴還是很不情愿地聞到了一陣醋瓶打翻在地后所發出來的酸溜溜的氣味,像是有一只螞蟻爬進了深不可測的鼻孔。她想起了念高三時的那年夏天,班里的部分同學晚上精力不太集中,總是萎靡不振,懨懨欲睡。實事求是地說,附近農家小院所傳來的濃郁的梔子花香和夜晚的涼風的確有一種催人入眠的作用。于是教數學的班主任自作主張,從家里帶來了一瓶陳年老醋。這番好心的結果卻導致了在體檢時,很多人已經無法對水和醋酸的氣味做出一種有效的區分了,從而嚴重地影響到了他們在專業選擇上的自由程度。曾小晴自然也是受害者之一,她不得不把研習醫科的理想束之高閣,轉身學了企業管理,毫無疑問,這種體驗讓人非常不爽。

                        隨后兩人的談話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一句沒一句的斷斷續續的進行著,像樂師的手在不停的調弄喑啞的琴弦。他們從公司的近聞談到了股市的動蕩,又從股市的動蕩轉到了驚心動魄的職場。這些談話內容的銜接是松散而隨意的。在淫靡感傷的背景音樂中,曾小晴感覺到馮甲的嗓音似乎一直在輕微的顫抖,好像有一只手正卡住了他細長的脖頸和平緩的呼吸。這讓曾小晴不快的心情稍有緩解,她開始感覺到了一陣春風撲面的美好,看得出來,這個帥氣的男人多多少少還是有一些在乎她的。在談話的間隙,曾小晴漫不經心地瞥見了對面燈火輝煌的樓宇,在正中間的位置有一塊寬大矩形的顯示屏在反復播放著同一個絢爛煽情的廣告:長相甜美的美眉是如何充滿愛心的把純凈水送到了車窗下養路工人的手中。曾小晴立即不無刻薄地想到了這是一種虛假的完美。

                        馮甲也順著曾小晴的目光把視線轉移到了窗外,他從明亮的廣告屏里所看見的只是一張精美絕倫的面孔和嫵媚動人的笑容。他突然心里憤憤不平了起來,像一把野火在燃燒,他媽的,老子也是一個人,怎么就找不到這樣標致的極品女人做老婆?不過他很快就把這種失態和不滿抑制住了,他比任何人都清醒自己眼下在上海的落魄和一種窮困的處境從未遠離。他很及時地轉過了頭來,心底里長嘆了一聲。

                        沉默了一陣后,馮甲用一種期期艾艾的眼神凝望著曾小晴,“你想要喝水嗎?”他的聲音壓抑并且低沉,就像是一位憔悴的母親在試圖輕聲的喚醒她睡夢之中的孩子。

                        “他們讓晴朗的夜空都失色了光澤!

                        曾小晴答非所問地說道,她似乎徜徉在一片詩情畫意的夢幻中。這個叫馮甲的男人不得不因此而皺起了很深的眉頭,他猜不透對面座上這個中上姿色的女人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在悵惘若失的表情和模糊燈光的遮掩之下,他的目光像一條冰冷的蛇冬眠在了對方隆起的胸脯上面。

                        這種猥瑣的舉止自然不可能逃脫曾小晴犀利的眼神。她冷笑了一下,所謂男人都是下流動物的說法看來是確定無疑的了,他們對女人身體的興趣通常都顯得異常的狂熱而缺乏起碼的理性。四年多前的一個深秋的傍晚,她和那位上海土著并排行走在街道旁邊的梧桐樹下,落葉翻飛,在秋風陣陣的涼意之中,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顫。對方很快把握住了這次良機,他在暮色的掩護之中毫不猶豫地抱住了她。不久,他的兩只手開始了不安分的摸索。他的手掌靈活,隨心所欲,就好像他所面對的是一具毫無知覺的裸體。記得當時人來人往,有人還饒有興趣的駐足觀望。曾小晴不得不漲紅著臉花費了極大的力氣把自己的身體從他的擁抱之中解脫了出來。她的惡心、悲憤和難言的羞辱只持續了一個短暫的夜晚,因為到了第二天中午,這個風流好色的男人就用一顆碩大的鉆戒和浪漫豪華的求婚方式輕易地取得了她的諒解。只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財禮危機爆發之后,曾小晴對他采取了冷處理的策略,不再和他卿卿我我,任他隨意撫摸,她的原意是想逼他迅速妥協。結果半月之后,他卻在一位妖艷的酒吧招待的懷中樂不思蜀了,他甚至連已經送出的價值數萬元的金銀首飾也顧不上索回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退婚。在這種情況下,曾小晴想以婚姻換上位的計劃遂告一段落。

                        一想到這個失策就讓曾小晴感到渾身冒火。她想,瘋了,真是瘋了,大魚沒有釣到,她現在反而淪落到了要和馮甲這號小蝦米廝混的地步了。一時激憤之下,她當即一言不發地起身離席。

                        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馮甲有些措手不及,懷疑是不是自己窺探的目光被對方發現了。他尷尬地跟在她的身后,眼巴巴地看著這個時髦成熟的白領麗人沒有打一聲招呼就消失在了一輛擁擠的公交車中。

                        六

                        然而夜深人靜,輾轉反側之時,曾小晴又開始對今晚的情緒失控懊喪起來。她的孤傲就像是一滴夏日清晨的露水,轉眼間就在陽光的照耀下消失得了無痕跡了。如同約會前所意識到的那樣,她的青春已經所剩無幾,所能夠把握的機遇更是寥若晨星?陀^地說,除非的確傾城國色,不然一個快三十歲的女人在上海灘是沒有多少競爭力可言的。每年七八月份,都可以在火車站看到成千上萬剛畢業了的大學女生像潮水一般瘋狂地涌向了這個繁華摩登的東方洋場,這批人越來越年輕可人,也越來越性感開放。在習慣于以貌取人和見錢眼開的小市民中,兜售色相從來就不是一件必須引以為恥的隱私,恰恰相反的是,在很多人眼里,它反而成了一項眾所公認的個人機遇。只是有人把握住了,有人運氣欠佳而已。而更多的人在倍受打擊中選擇了接受生活,她們及時婚育,循規蹈矩,相夫教子,簡陋生活,卻也偶爾其樂融融。想到這里,曾小晴不免對自己的父母有一些埋怨起來,是他們扼殺了她的愛情和命運,讓她在名利場上一路狂奔,以至于失去了路邊很多美麗妖嬈的風景。

                        然而現在,卻說什么也沒有用了。

                        不過曾小晴也深知,把責任全部推給自己的父母是不太公平的。上大學后,所有的人生節點都完全處在她自己的一手掌控之中,由她決定上海向左,還是西北向右。毫無疑問,只要自己心甘情愿,父母親的反對是無力改變的。所以,換一句話說,是她耽誤了她自己。

                        現在,曾小晴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頭頂上方的天花板,映入她眼簾之中的是一片因為樓上漏水所形成的漫漶的水跡和不斷脫落的墻面。自從婚約取消之后,在這個簡陋的一居室中,她已經獨自一人度過了一千多個漫漫長夜,她早已受夠了每晚要在抽水馬桶的滴漏聲中遲遲不能安然進入夢鄉的日子。也曾時常捫心自問,理想中的白馬王子最終能否出現,她還要等多久,這樣的生活何時是一個盡頭?

                        曾小晴抬手熄滅了日光燈管的開關,稠密的黑暗和蕭索的寂寞頓時包圍了她。她晶瑩如玉的肌膚在濃郁的夜色中仍然散發出了一種白皙的質感。曾小晴顧盼自憐地兩手交叉,揉捏起自己裸露在外的兩條胳膊,它們豐滿,渾圓,輕度發熱,毛孔微張。她感覺到自己就像是躺在一條平緩的船上,風從頭頂吹過,耳邊是嘩嘩響動的河水。河畔灘涂沙地的蘆葦已經由青轉黃了,白色的蘆花在清涼的空氣中瑟瑟發抖,成群結隊的麻雀從河流的這一邊飛到河流的那一邊。中秋的陽光溫柔地撫摸著她。兩三米外,接她去外婆家探親的表哥正在船尾吃力地搖動船櫓,他一會兒引喉高歌,賣弄不知從哪里學來的幾首酸曲小調;又一會兒手舞足蹈,想要以此吸引她這個漂亮表妹的注意。見她始終不愿搭理,這個鹵莽的少年終于失去了耐心。他彎下腰去捉了一條游動的水蛇,朝曾小晴走了過來……

                        剎那間,她的腦海里一片空白,她突然失聲尖叫了起來……

                        曾小晴連燈都來不及打開,就連摸帶滾地踅進了衛生間里。一陣微涼的冷水把她蓬勃的欲念完全澆滅了,她能感覺得到皮膚下面的血管開始逐漸冷卻下來。一種原本很微弱的念頭終于在這個漆黑的夜里和她模糊混沌的意識中以異常清晰的面目出現了,她就想要一個男人,這難道也有錯嗎?該來的恐怕早已經來了,不該來的就算等一輩子也是枉然。如果目前這種糟糕透頂無比尷尬的局面可以得到迅速的改觀,有那么一個男人愿意和她同舟共濟,共同面對,她又何必還要無望地苦苦等待呢?馮甲究竟有什么不好?他的確是家里窮點,薪水低些,但他畢竟高大帥氣,還比自己小兩歲吶。更重要的是,就像初戀男友所說的,他們家境相同,也許彼此能夠做到相互理解。

                        從衛生間里出來以后,曾小晴沒有再猶疑,她只是用一面艷麗的條紋浴巾簡單地包裹住了自己豐腴的胴體,就馬上迫不及待地拿起座機。

                        曾小晴在話筒里說,“馮甲,你明晚可以陪我逛街嗎?”

                        感謝命運的是,她沒有聽到讓她失望的回答。

                        七

                        兩人感情的發展節奏比曾小晴所預想中的要緩慢一些,兩個星期之后,他們才開始了戀愛中的第一次牽手。這天傍晚,華燈初上,他們正穿越一條狹窄的巷道去對面的酒樓共進晚餐。當一輛驕橫跋扈的寶馬轎車從遠處疾馳而來的時候,這個向來溫吞羞澀的男人終于被迫開始了大膽出擊。他一把捉住了曾小晴的柔滑小手,他那激動迅猛的動作和小心翼翼的表情使他看上去就像是在捕捉一只即將要展翅欲飛的麻雀。曾小晴突然想起了她小時候所飼養的一只黑色八哥,這還是她暑假去外婆家玩耍時她那調皮的表哥送給她的。這只八哥漆黑油亮的羽毛和兩只明亮的眼睛非常的引人注目。有一段時間,曾小晴足不出戶,她把自己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如何教八哥學說話的事情上了。八哥并沒有讓她失望,它很快就學會了“朋友你好”和“你很漂亮”之類的發音。這種令人歡欣鼓舞的進步讓曾小晴漸漸對它放松了警惕。有一回在給鳥籠換水時,這只狡黠的鳥趁她沒有注意倏的一下拖著細長的繩子飛走了。它在曾小晴一片紊亂的心情之中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馮甲拖著她的小手快走幾步奔到了馬路邊。他稍微遲疑了一下,最后還是略帶靦腆的把兩個人的手松開了。他故作嚴肅的面孔使他看上去就像是在給小鳥放生。這樣的純粹和不帶一點欲念的體貼在曾小晴畢業以后的閱歷中是不多見的。她好像回到了大學生活,她的初戀學長牽著她的小手在朦朧的路燈下從馬路的這一邊走到馬路的那一邊,涼風吹起了廢棄的紙屑和灰色的塵土,他們心如止水,質地單純,不帶有任何卑污的俗念。她不由得開始對這個二十七歲的男人頗為憐憫起來。要這樣看來的話,那天晚上在咖啡店里他對她重要部位的窺看和貪婪的覬覦是值得原諒的。無論如何,一個還沒有經歷過女人的男人有對女人的身體保持好奇之心和大膽張望的權利。她幾乎是同情地伸出了左手,主動牽住了他。

                        他們手牽著手跨進了酒樓的大門。曾小晴能夠感覺得到馮甲的緊張和狂亂的心跳。他的手掌心已經濕熱了,臉色明顯變得潮紅。一種莫名不安的燥熱像導電一樣傳了過來。受這種情緒的感染,曾小晴也依稀地感應到了某種美好的初戀情懷和欲說還休的心語,像陽光雨露的明凈和丁香一般的芬芳繚繞不去。曾小晴做夢也沒有想到,以她二十九歲的年齡和蒼涼世俗的心態還能拍拖上一位如此清新的男生,宛如一張白紙。這種男人簡直就像珍稀動物一樣生活在當今這個污濁不堪的俗世中,引人神往,但卻可遇而不可求。

                        這頓飯吃得有一點心不在焉。這個一向都拘謹羞澀的馮甲在嘗到了某種甜頭之后,就再也舍不得輕易地放棄了。由此顯見的是,無論多么純潔如玉的男人在遭遇了女人的誘惑之后,都是很容易變壞的。他把曾小晴的小手緊緊地握在右手的手掌心里,即使是在吃飯時,也堅決不肯放下。他對周邊某些人的竊笑完全置若罔聞。這種纏綿毫無疑問給馮甲的用餐帶來了不便,他并沒有左手進食的習慣。曾小晴看著他笨拙的吃飯姿勢和滑稽的夾菜動作禁不住一陣莞爾。在很大程度上,一個對她能夠產生如此癡迷和深刻眷念之情的男人是足以讓人放心百倍的。

                        她沒有抽回她的手。

                        晚餐過后,夜已經很深了,他們沿著空曠的馬路漫無目標的行走,仿佛是在水晶般透明的童話世界緩慢穿行。在他們的四周是輝煌閃爍的燈火和朦朧一片的夜空。有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怎么說話,只是注視著腳下一團模糊的身影,路在前方。雖然對馮甲的木訥少言和不解風情頗為惱怒,然而曾小晴想,兩個人的沉默廝守總比一個人的孤單寂寞要好一些,尤其在這樣一個春風沉醉的夜晚,夜色如許,是多么的溫柔迷人。到最后,馮甲松開了手說,我就不送你進地鐵站了,我還要折回去趕夜班車。他輕快地吻了一下曾小晴的臉頰,好像一只蜻蜓點水,隨后慌亂地跑開了。

                        曾小晴目送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撫摸著臉上被吻的地方,笑容像鮮花一般燦爛的開放。她想,或許這種感覺就叫做愛。

                        八

                        因為壓抑不住一種內心深處的興奮和情緒的盲目樂觀,曾小晴忍不住有意識的向家里人透露了一些口風。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樣一種在曾小晴看來芬芳撲鼻令人迷醉的愛情卻遭到了父母親的極力反對。他們首先鄭重其事的檢討說,四年前逼討財禮的行為的確眼眶短淺,也不太光彩,以至于錯失了翻身的良機和可能的因緣。但話說回來,這也未嘗就不是一件好事。這個上海土著的花心蘿卜、不負責任和見異思遷難道是你這個鄉下村姑所能擺平的么?在對曾小晴的綜合能力適當地敲打了一番之后,他們又開始安慰和鼓勵起來。父母親說,像你這樣月薪過萬又念過大學的小資白領,走到哪里都要被人高看一等,又不是急著要找一個人養你,有必要這么匆匆忙忙迫不及待地往外嫁么?這么一個猥瑣男人,家境普通,文憑又差,工資也不如你,我們就搞不懂,到底是哪一點打動你了?

                        隨后,他們惡毒地說,千萬不要讓人家笑話你守不住了。你不講臉,我們還要講面子呢,你讓我們怎么見人,怎么去見親朋好友?我們先把話撂下了,這個男的我們不認。你說什么,你說愛情?現在這個世界還有一個屁的愛情?你看隔壁的陳文麗,五大三粗,說話粗魯,除了臉蛋模子漂亮一點,根本就是土包子一個嘛,去年不也嫁了一個汽修店的大老板么?人家好吃好喝,高檔別墅,這不比你的愛情強上一百倍?

                        “你還是多等等!蹦┝,他們如此這般的建議說。

                        要是放在以前,曾小晴也就姑妄聽之了。但是這一回,也不知道從哪里飆出來的一股無名孽火,她恨不得在電話里高聲叫嚷:陳文麗,又是陳文麗,我能跟她比嗎?她十八歲就知道嫁人比上大學更重要,十九歲就生了個娃。早知道這樣,你們當初就不要讓我上大學嘛,干脆找一個老男人賣了豈不省事得多?這樣你們面上也有光彩。我二十歲的時候聽了你們的勸,不談戀愛,結果失去了刻骨銘心的初戀、安穩的生活與平凡的幸福;二十五歲在你們的鼓動下,想幫你們敲上一筆財禮回家,結果又失去了即將到手的富貴奢華;現在我二十九歲了,跨個年頭就是三十,馬上就要做滅絕師太了,你們真的就希望這樣嗎?

                        頓了一頓,曾小晴強忍住通天怒火,她把后面的這一席話活生生地憋在了心里:我現在管不了你們在我身上的期望和理想。你們真還有什么實現不了的愿望,大可以抱養一個被人丟棄的女嬰用心培養。我求你們放過我吧。你們認也好,不認也好,反正也就這樣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你們自己看著辦吧!彼镜囊宦曀さ袅穗娫。事實上是,這次并不愉快的交談和來自家人的反對并沒有使她和馮甲的關系產生縫隙,反而戲劇性的與某封遠方的來信一道大大地促進了她和馮甲在感情方面的進展和由量變到質變的顯著升華。

                        這封信是初戀學長從遙遠的西北寄過來的,信封上的字跡了了草草,一如當初,他的硬筆字功底一直都讓人不敢恭維。仔細想想,也的確是難為他了,竟然拐彎抹角地知道了她的通訊地址,連她自己都還不是很清楚呢。剛一開始從內勤部的阿姨口中聽說她有一封私人來函時,曾小晴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始終無法想象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竟然還有人通過這種二十世紀的通訊方式聯絡情感。在她模糊的記憶中,她所收到的上一封信還是在高三畢業那年,本班一位看似內向的男生在信中向她抒發了朦朦朧朧的好感和難舍難分的依戀。這封情書讓她當即暴跳如雷。這并非緣于一種少女的本能對所有肉麻表述的羞憤,而在于她彼時很堅定地認為,憑借自己優異的成績和靚麗的外姿絕對不是這個笨小子也有資格打主意的。她記得她一怒之下,把這封信貼在了學校的報刊欄上,引起輿論一片嘩然。沒過多久,這個男生就輟學了。據謠傳說,他后來在珠海發憤圖強,知恥后勇,以便利店起家,旗下已有二十多家加盟連鎖,寶馬香車,美女如云,業已成就了一番不大不小的事業。只是不知道這種傳言是否可信,曾小晴也沒有認真打聽,她在潛意識里是不愿意接受這種事實的。

                        單從式樣來看,也許把這封信叫做請柬更為合適一些,信封上燙金的“囍”字和龍鳳呈祥的圖案無不印證了這一點。在拆開封口的時候,曾小晴甚至已經在開始考慮給多少錢的禮金更合適的問題了。雖然自從那年青海一別,兩人已有八年未曾來往,但彼此在對方心目中的重要地位卻是無需贅言。不過事實很快就證明了,她顯然是多慮了。這張大紅的請帖上面既沒有標明婚禮的時間,亦沒有標明婚禮的地點,請帖上面甚至連男女雙方的名字都看不到,只是在末尾有這樣手寫的簡短幾句話:

                        對不起,曾經發過誓,要在你結婚之后再結婚,看著你幸福之后再幸福。但世俗的壓力太大,請恕我,只能堅持到今天……

                        曾小晴彷佛覺得時間停止了。豆大的汗珠從她的額頭上面滾落下來。盡管這幾句話是一種平淡的口吻和克制的語氣,盡管來自異性的表白在以往的歲月中也曾時有耳聞,她還是從中感覺到了一種巨大的震撼:對方竟然在對她的刻骨懷念之中孤苦地度過了八年時光。她頭一次明白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愛究竟有多深,牽掛有多久,究竟能夠到達怎樣的一種程度。她原本已經傾向于認為自己不能為他做什么了,恐怕各自都忘記了。但是現在,負疚的心理和補償的沖動使她強烈地意識到了,惟有自己趕緊結婚,把自己嫁出去,才有可能使對方盡量減少這種長久的思念和牽掛的痛苦。

                        她已經沒有了更多選擇,一切都顯得事不宜遲了。

                        九

                        公司內部有一條不成明文的規定,男女同事之間不能發生情感糾葛,一旦戀愛關系公開確定或無形之中走漏了風聲,兩位當事人中至少有一位要自動離職。即使背景頗深,也能力出眾,亦不能有所例外。去年冬天曾小晴所接任的這個經理助理的中層職位,就是因為她的前任心甘情愿做了高管填房,把位置給空下來的。她所創下來的光輝業績很長一段時間里都讓曾小晴深感苦惱,面上無光?紤]到馮甲的職場表現不如人意,甚至可以說是平庸無能,不可能找到一個薪酬更高的職位。那么,為了能夠打開局面,成就戀情,曾小晴就只能犧牲自己。盡管打心眼里來說,她并不想放棄目前這家公司;在金融危機的陰影尚未遠去的前提下,她對于自己眼下能否找到一個更為合適的工作也是心存懷疑。

                        雖然曾小晴所遞交上去的辭職信被部門經理先后拒收了三次,某位主管人力資源的高級副總裁也出面進行了熱情挽留,奈何她的去意已決,上司們也就不好意思多費口舌了。共事期間,曾小晴與同部門的某些人難免發生過一些或大或小的矛盾,因為競爭經理助理一職,也一度和幾位同樣資深的業務骨干鬧得很不愉快。不過,所謂人之將走,他人之言也善。消息傳開來了以后,本部門的全體同事還是說好湊了份子,決定在附近的一家酒樓集體聚餐,相約為她送行。

                        聚餐的時間說好是傍晚六點,陽光已經西斜,馬路邊的人行道上擠滿了騎電動車下班回家的人群,他們意氣風發地一路穿越縱橫交錯的大街小巷和初夏的微風。曾小晴在他們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平凡而卑微的未來,這也是大多數人的未來,了解到這一點后,她頭一次對這樣的生活不再厭惡。只是略感遺憾的是,她從來沒有想到過她會主動離開這家公司,當年從成千上百的求職者中脫穎而出以后,她自覺在這里度過的是生命中最為年富力強的一段年華和足以銘記在心的日子。她感覺到有很多繽紛復雜的往事像流水一樣隨著洶涌的人潮消失在目光的盡頭里了。她最后又一次仔細打量了公司所在的摩天大樓一遍,她看著這個像火柴盒一樣的鋼筋水泥建筑沐浴在夕陽的余暉之中,她的眼眶里充滿了不舍的淚水和混沌般的詩意。

                        晚餐上的觥籌交錯和眾人煽情的話語讓曾小晴一度產生了某種迷茫困惑的思緒和想要大哭一場的欲望,但這種想哭的錯覺很快就在湘菜的刺激和酒精的作用下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由于以往的利害關系和矛盾的糾結伴隨她的離去而告一段落,物傷其類的感傷情緒終于再一次抬頭,總而言之,這次辦公室同仁性質的聚餐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沸點。一片熱鬧當中,大家都換上了白酒,此時此刻,這種無色透明的液體不再局限于一種次要的助興作用了,它在事實上已經變成了衡量感情深度和友誼多少的主要指標。沒有人不知趣。燈火酒綠之下,仿佛以往發生在眾人之間的勾心斗角和陰謀算計就從未有過一樣。與眾人稍有不同的是,曾小晴不是在酒精的刺激下越來越神志不清,事實上是,她反而變得越來越清醒。她在這種熱鬧喧嘩的場景背后驚心動魄地發現了一種寒冷徹骨的悲涼和人際建構的虛妄。

                        曾小晴假裝醉意熏熏的靠在了飯桌上,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明白接下來需要做些什么,她的腦海里面充斥著騷動的喧嘩和一陣忐忑不安的緊張。一段時間過后,場面上的混亂終于開始逐漸冷卻下來,有人開始想回家了,也有人提議轉場去唱歌。到了這時,看上去不省人事的曾小晴就成為了大家眼里的一個累贅,有人認為,是到了該脫手的時候了。

                        馮甲接到不知誰的電話趕過來接人的時候,晚餐早已經結束了,包間里面一片杯盤狼藉。留下來負責照看的一位女同事幫馮甲把曾小晴抬上了出租車。臨告別的時候,這個生性輕佻的女同事開了一個聽上去意義不明的玩笑,她說,“你要找對地方!

                        在她的暗示下,馮甲還果真找對了地方。他吩咐司機把車開到了他所在的那個小區。這與曾小晴的最初設想是完全相符的。

                        曾小晴在馮甲的攙扶下一路跌跌撞撞地闖進了房門,她深知她的醉態仍然是一種必不可少的掩護和可靠的遮羞布。開燈以后,她把馮甲所租住的一居室完全當成了是在自己家里。在睜開了朦朧的雙眼后,她一會兒揚言說要洗澡,一會兒又抱怨氣溫太高。在這種致命的挑逗下,墻角飲水機旁的另外一個男人顯然已經是無法自持了。他放下了手中的那杯開水,滿臉激動地朝曾小晴走了過去,嘴里所發出的急促的喘息聲使他看上去就像是一頭暴怒之中的叢林野獸。沒過多久,兩人身上的衣物就像冬天的樹葉一樣四方飄零了……

                        十

                        曾小晴在一陣窗外的鳥叫聲中兀自醒轉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晌午八點。馮甲已經去上班了。溫和的陽光透過寬大的玻璃斜照在了屋子中央的茶幾上,上面擺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豆奶和兩塊精致的面包。想必這就是馮甲替她準備的早餐。一想到這個男人的細心體貼和昨晚的巫山云雨就不由讓曾小晴感到一陣幸福的顫栗。她清晰地記得事情發生過后,他把臉埋在了她那豐腴的胸脯上面喜極而泣的神情和一陣溫柔親昵的告白:你是我的唯一,我一定要娶你……這種激動人心的言行和不可或缺的莊重承諾一時間讓曾小晴覺得長達二十九年修女一般清心寡欲的生活畢竟也是有所回報的。

                        由于長久以來沉迷于工作的心事重重業已成為了一種相伴左右的習性,一旦暫時解脫出來,曾小晴反而感覺到了一種迷茫的錯亂和頗不自在的空虛。她先是翻看了幾本時尚雜志,隨后又掏出鑰匙串上的指甲刀修起了指甲。末了,她無所事事地站在馮甲的房間里,打量著腳底凹凸不平的木板、破損的墻壁、窗戶玻璃上的一個小洞和兩張老式的藤椅,到底還是禁不住一陣失望,神色凄楚,悲從中來。她年少時所設想中的第一次應當是這樣的:春光明媚,暖風宜人,歐式別墅外的闊大草坪上開滿了大片大片的紫陽花和招蜂引蝶的鳶尾,香樟樹上不時傳來了幾聲悅耳的鳥鳴,在遠處海風的伴奏下,一個面容俊朗的年輕男子從寶馬座駕上走了過來,神情優雅地解開了她一身雪白的婚紗……

                        曾小晴果斷地停止了這種不切實際的胡思亂想和離奇的悲歡,她早已經清楚地知道了一個灰姑娘所憧憬的豪華婚禮和盛大完美的喜宴實際上不過是走向幸福所在的迷途。

                        就在曾小晴考慮著是要留下來秀一次廚房手藝還是要打道回府的時候,她接到了馮甲的電話。馮甲在電話里說,他已經在小區外面的快餐店里訂好了兩份蓋澆飯,他建議兩人可以考慮共進午餐。曾小晴對此當然是不便拒絕。這種來自異性的呵護和可以預見的纏綿讓曾小晴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歡樂。她躺在藤椅上安然等待,精心設想著兩人美妙的前景和可能的未來:她要立即找到一個工作,憑借她已在這個行業打拼七年的資歷和良好的業務記錄,想來應當問題不大;這些年來雖然存款有限,但合二人之力,首付肯定是夠了,可以考慮買一套位于郊區的兩室一廳的小套,一方承擔每月還貸,一方負責日常開銷,如果勤儉持家,經濟上的壓力并不明顯;初步安穩之后,還可以要一個孩子;盛夏的時候,男人帶著孩子去海邊玩水,而她作為賢妻良母,守在家中為他們準備豐盛的晚餐……

                        曾小晴從繽紛的遐想中回過神來,感覺到一陣饑腸轆轆的時候,時針已經指向午后一點。她初步估算了一下,從公司到小區總共也只有五六站的距離,就算是散步亦應當到了。馮甲的這種言而無信和明顯的失約行為讓曾小晴體驗到了一陣依稀的不快。不過,曾小晴馬上就意識到了,類似這種芥末小事上的反常很有可能意味著一種驚天的變故或不堪承受的災難。曾小晴開始為馮甲擔心起來,難道是上班的時候出了差錯,或者橫穿馬路的時候撞上了轎車?曾小晴不敢往后想下去。她想給馮甲打一個電話,卻發現手機沒電了,這個吝嗇鬼也沒有安裝座機。禁不住內心的惶惑和心煩意燥的擔憂,曾小晴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她想先到小區外面的快餐店里問一問,倘若沒有消息,就打一個公共電話到公司行政部詢問詳情。在這個時候,曾小晴已經隱隱約約的有了一種十分不祥的預感。

                        曾小晴剛從樓道口走了出來,一陣耀眼的白光和溫濕的空氣立即把她包圍了。她能夠感受到了炎熱夏季的蒞臨和酷暑的征兆?吹贸鰜,這個居民小區建于若干年前,素樸的石灰墻面和紅色坡型的尖頂無不表明了這些房子已經有很多年頭了。在曾小晴看來,這些位于黃金地段,統共不過七八層的低矮建筑分布在大片大片的綠化帶間——盡管符合健康居住的理念和綠色天然的夢想——能夠在如今商業開發的熱浪和拆遷的大潮中安然無恙,不能不說是一種天大的奇跡。曾小晴就是在這種迷惑不解的嘆息聲中發現了馮甲在一座假山的前面和另外一個年輕靚麗的女子拉拉扯扯。他那瘦長的身影和藏青色的西裝在紅花綠草的點綴中非常的引人注目。曾小晴仿佛感覺到心臟被人用針刺了一下,她甚至一度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就要停止了。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再一次遭遇了這種俗得不能再俗的困局。

                        曾小晴以前所未有的毅力強迫自己鎮定了下來,就像鬼使神差一般,她摸索著繞到了假山的后面。初夏的午后非常的寧靜,花草樹木間也還尚未出現蟬鳴的噪音。在一陣陣青草的氣息和花朵的芬芳中,馮甲和這個女人的爭執很清晰地傳了過來。盡管所有的跡象都充分表明了馮甲一直在向著自己,這對狗男狗女的感情糾葛不至于影響到她和馮甲的戀愛與即將到來的婚姻,她還是從馮甲最為冗長的一段告白中感覺到了一種難言的羞恥和巨大的諷刺:

                        我不能說我不愛你,事實上是我很愛你,但這又能怎么樣呢?我一個月只有七千,你還不到我的一半。我們在上海買不起房子,結不了婚;就算是裸婚吧,生下了孩子也上不了學,看不起病,連奶粉錢都成問題。難道你希望我們過上這種暗無天日的生活,子子孫孫都掙扎在貧困線上,絲毫沒有出頭之日?愛情是不能當飯來吃的。真心實意勸你一句,趁自己還年輕漂亮,找個有錢的男人嫁了吧。

                        話還未落音,曾小晴就聽到了一記響亮的耳光和兩個人的相對而泣,或者是在抱頭痛哭。他們顯然沉浸在了巨大的悲痛中不能自拔而無暇顧及旁邊路人的感受和驚詫莫名的目光。愛而不能的痛苦,她曾經也體驗過,對此完全能夠理解。曾小晴對自己的人生歷程突然心灰意冷了起來,她從來都沒有感覺到如此疲憊過。這些年來,她一心一意的想要找個有錢的男人嫁了,卻始終未能如愿;等她好不容易想明白了,也降低要求了,想要找個相愛的人結婚了,為了表示誠意,還獻出了珍貴的第一次,結果卻發現對方并不是真心愛她。世界上還能找出這樣操蛋的事情來嗎?

                        曾小晴選擇了悄然離去。她已經想好了,立即結束她和馮甲之間荒唐透頂的關系,申請恢復她在公司的職位,雖然有點困難,但也并未為晚,她這樣一個熟手總要比新手更有利用價值一些。至于婚姻,只要對方有錢,哪怕是一個糟老頭子也無所謂了,這個世界還能相信有真愛嗎?

                        然而潛意識里所流瀉出來的一團困惑不解的迷云使她頓時改變了主意。曾小晴想起了初戀學長和那封簡短的來信,這位一向都對她魂牽夢繞的追求者為什么終于決定了要娶一個他所明顯不愛的女人?既然他曾經關于婚姻的見解是如此的深刻,那么他現在所做出的關于婚姻的抉擇想必也不會是全無道理。如果這個世界真像別人說的,有情人皆成眷屬是一種傳說,兩個人中有一個人愿意真心付出同樣少見稀罕,而更多的則是兩個彼此并不相愛的人最終結合,同床異夢的婚娶是一種生活常態的話,那么她憑什么故作清高,不愿茍且,看到別人不喜歡她就不愿嫁?誰說了嫁給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就得不到幸福和家庭的保障?比方說,學長的新婚妻子,她過得幸福嗎?如果說學長的妻子還自認為過得馬馬虎虎,平安快樂,她為什么不能依照葫蘆畫瓢?

                        曾小晴突然覺得自己一下子抵達了生活的本質,F在,她很希望能對這種本質進行一番必要的驗證,再來決定自己的取舍與何去何從了。

                        她檢查了一下隨身攜帶的手提包,銀聯卡、身份證無一不在。曾小晴稍微遲疑了一下,隨即中止了走向公司的步履。她揚手叫了一輛出租車,向飛機場疾馳而去。

                        十一

                        曾小晴從西北趕回上海是在第三天的下午。飛機穿過厚厚的云層在跑道上俯沖降落的時候,曾小晴仿佛覺得自己正經歷著一次浴火重生。等到飛機完全平穩下來,那些世俗功利的觀念和愛與不愛的計較在她的心目中似乎已經變得無足輕重了。她決定從今后起,做一個平凡的人,喂馬,劈柴,關心糧食和蔬菜。

                        下飛機后,她直接叫了一輛出租去馮甲那里。由于連日的奔波和心緒的動蕩使她的大腦皮層極為困乏,她幾乎是從剛一上車起就進入了酣然的夢鄉。以至于窗外的熙熙攘攘和半途中開始的淅瀝小雨也無所注意。

                        顯而易見,因為一種迫切的心情在發揮作用,曾小晴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馮甲的公寓外。在她尚未完全想好在門打開以后,是先給他一個深入的親吻還是對著他的耳邊說我想你的時候,她發現了貼在房門上的告示,上面寫著:此屋出租,價格面議。下面附有一串電話號碼。這張不期而遇的黑字白紙給她的感覺無異于是當頭一棒或者說刻薄的嘲諷。她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么。不過考慮到她的不辭而別給馮甲所造成的傷害需要彌補,她又覺得這也無所謂了。只要能夠聯系到他,解釋清楚,遮掩一番,事態的發展仍然在她的掌握之中。她還沒有理由妄自菲薄。

                        曾小晴再次打車來到自己租住的小區門口。幾乎是剛一下車,一位認識她的保安就立即叫住了她。保安告訴她說,有一個長相帥氣的年輕人前兩天來找過她,五次三番,臉色焦慮,并且于昨天晚上向保安室托管了她的一串鑰匙。曾小晴這才想起來,由于一時疏忽,她的鑰匙大概是遺忘在了馮甲的房子里了。這種致命的失誤并沒有引起曾小晴過多的注意,她反而還把這當成了一種難得的契機:既然馮甲已經來找過了,那么理所當然,他想必還會再來的。

                        保安的取笑進一步強化了曾小晴的這種錯誤的判斷,他說,你男朋友還真是關心你,來的時候失魂落魄,去的時候失望之極……

                        曾小晴笑而不語地接過了鑰匙,一時間,她的心情在紛飛的雨水中像陽光一般的透明。透過深重的雨幕和陰沉的天氣,她看見遠處的芳菲落盡,樹葉煥發了新顏,散落在地的各色花瓣漂浮在歡騰跳躍的水流上,從腳邊蜿蜒而去。她的耳朵內灌滿了風雨交加的響動聲和汩汩水流的微吟。曾小晴情不自禁地抱怨起了這個小區糟糕的排水系統,一個初秋的早晨,正準備趕早去上班的她被一片汪洋澤國的景象所嚇倒,不得不蝸居在了家中,以至于挨了上司的一頓痛罵不說,還白白丟掉了五百大洋的全勤獎勵。一想到物業公司的不負責任和所謂“天有不測風云”的托詞就不免讓人哭笑不得,亦心緒難平。

                        剛一進門,曾小晴就聽到了座機的提示音響。這部固定電話還是那位上海土著送給她的,質量上乘,功能齊全,不但能夠顯示來電,還能對所有的通話自動錄音。座機顯示有三十幾個未接來電和兩個通話記錄。曾小晴查看了一下,三十幾個未接來電里面,有一多半來自老家,有一少半來自馮甲。這種親情與戀情的雙重呵護又開始讓她感覺喜不自勝了。

                        她開始傾聽第一個通話記錄。打電話的人是她的母親,接電話的人是馮甲。曾小晴從母親一聲拖長的感嘆里面想象出了她在電話那頭聽到一個男音時是如何的萬分驚奇。不過母親很快就克制住了這種情感的波動。母親先是和馮甲搭訕了一會,從上海的天氣談到了日常方面的衣食起居。隨后她開始切入了正題。她在電話里說,她和小晴父親兩人,沒有什么能力,又生活在農村,能夠含辛茹苦的把小晴供到大學畢業,已屬不易,也就不能支持你們的事業了。不過也不打算給你們增添什么額外的負擔,只要你們自己發展好,兩人和和美美的,我們做家長的人也就放心了……

                        客觀地評價說,曾母的這一番話是不存在任何問題的,相比以往,簡直難能可貴地體現出了一種巨大的進步和明顯的寬容。但曾小晴卻從中感覺到了一種如芒在背的滋味。她依稀想起了很多年前,青海旅游歸來不久,那位初戀學長的母親打來電話說了一套同樣的話語。了解到這些后,她給學長發了一條短信,這條短信的惡毒程度能讓所有的藕斷絲連頃刻之間化為烏有。她說:只可惜你沒有良好家境,你是一個農民。不僅如此,她還當機立斷地更換了手機號碼,調整了學生宿舍,讓自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消失在了對方的視線所不能及處。曾小晴完全能夠預感到她和馮甲的結局了,她的內心注滿了偌大的悲涼和無邊的感傷。

                        曾小晴的這種猜測很快就得到了印證。她聽到了馮甲在第二個通話記錄里的哭訴:老爸,我上當了,她根本就不是什么高級白領,她是一個鄉下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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