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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話:鳳顰殤
                      來源:浙江文學院 | 時間:2018年09月18日

                        文/蔣話

                        1

                        大理寺丞司南在歸途中。

                        寺丞司職卷宗、案件復審,十余年里,司南平反的冤假錯案數逾百宗。別人入了大理寺,好比執起閻羅筆,司南卻不同,他斷案之筆大多用來救人。

                        因為在他眼里,挽救生命比取人性命更有意義,律法的初衷本就為了救世,嚴苛的大明律也不例外。

                        現在,經過近一個月的車馬勞頓,司南即將返鄉。

                        他要殺一個人,親手將劍刺入那人喉嚨。

                        陽光熹微,如水般灑落,在平整的路面上靜靜流淌。

                        馬車自北徐徐行來,沒有車轔馬嘶,聽不到鞭聲與吆喝,有的只是車前蹲坐著的老人,以及車輪滾動發出的摩擦聲。

                        老人盯著淺灰色車轅不語,右手握住馬韁。一只枯枝般干癟的手,無法想象它曾持一桿長槍挑了贛南七大寨,抄了山大王們的老底。

                        現今,馬韁就在手里,老人卻好似無力勒緊,只能由著馬兒向前邁開蹄子,緩慢前行。

                        司南正坐于車輿中,道路由崎嶇趨于平穩,他漸漸睜開眼睛。

                        沒有了烏紗,褪去了方補袍、玉革帶,身著粗制盤領衣的他面有病色,眉心那如朱筆畫上的一點,也隱沒于深深的皺紋中。

                        十年宦海,司南兩鬢里已透出點點寒星,不變的,只有那雙眼睛,一如他離開故鄉、策馬邊陲時那般堅定。

                        少負俠名,十九歲從三邊總督平定安化王叛亂,生擒叛軍先鋒、玄劍客石痕秋。那時的司南,普天之下已無敵手。入京后,他遇到了恩師,當朝閣老楊廷和。也是從那時起他開始明白,能夠救世的,永遠不是手中之劍。

                        封劍從文,殿試二甲第一,二十出頭編為庶吉士,先入吏部,后調大理寺,司南初露鋒芒。后遇“大禮儀之爭”,張璁投機獻媚,楊閣老告老還鄉,文官百余人于左順門據理力爭,皆獲廷杖。

                        司南永遠也忘不了那天的情景,上百大臣被錦衣衛扒了下裳,光著腚子趴在太和殿下。平素滿腹孔孟之道、先賢哲學的他們,此時只剩下無力的哀鳴,隨著朱漆廷杖的起落,皮開肉綻,空氣里滿是血肉的腥味。

                        年邁的父親沒能熬過那次重罰,當晚逝于府邸。一月之后,母親郁郁而終。同樣挨了板子的司南強忍著傷痛替二老操辦了喪事,之后,辭官致仕。

                        廷杖擊潰的不僅僅是文臣直吏的肉身,還有他們最后的尊嚴。

                        司南開始酗酒,同僚常在酒樓中見其長醉不醒,口含穢物被幾個仆人抬回宅邸。清醒時,也是端坐著一言不發望著窗外,機敏多智的神斷司南,眼看就要成為一個廢人。

                        直到那一天,老家傳回消息,表妹丁弦月被害于鳳顰山鳳瑤亭外。

                        兇手尤諾,武林世家尤家次孫,甚得尤家之主尤霞王喜愛,不顧立長的家規,欽點其為繼承人。在族人打點疏通下,尤諾的殺人罪最終改判按過失論處,只罰了白銀十二兩四錢了事。而尤諾原本已得釋放,在獄中奪刀險些將獄卒殺死,故多判了一月牢獄。

                        司南振作起來。

                        “夏伯,收拾東西回鄉!

                        馬車繼續向前。

                        車廂里很暗,窗上垂著深色布簾,司南將簾子掀起,陰慘、冷清的光線就落在他瘦削的臉膛上,他又咳嗽起來。

                        車內方桌上擺著一只粗布包袱,一把不盈二尺的烏鞘短劍。這已是他所有的隨身物,圣人經典,乃至自己最愛讀的史籍古冊,都在臨行前連同京城府邸,付之一炬。

                        司南拿起短劍。劍鞘古樸陳舊,鵝黃色吞口爬滿了斑斑銹跡,任誰都以為只是一把廢劍,它的名字也已隨著鑄劍宗傳人的凋零,被埋沒于江湖。

                        求凰刀、逐龍劍,曾經的兩大名器。

                        求凰刀只攻不守,刀勁砭人肌膚,每每出手必染血歸鞘。

                        逐龍劍則以守為攻,任他人勁氣縱橫,逐龍橫置,若泰山駕臨,巋然無動。

                        當年,司南將求凰刀贈人,選逐龍為佩劍,便是因為它的不殺。習武至今,他沒有殺過一個人,何其難得,每一次出手,也都是為了止戈。

                        但是這一次……

                        斜陽被濃云覆蓋,淡墨般的陰暗籠罩了周遭。司南忽然推開車門,輕輕跳了下去,馬車也跟著停下。

                        “夏伯,就到這里!彼灸险f,寥寥幾個字,堅定而不容置疑。

                        “少爺……你……”老人囁嚅道。

                        司南的眼中似閃過一陣淚光,轉瞬卻又不見:“回松江府置辦些田產,莫再掛念司家!币膊坏壤先嘶貞,將佩劍斜插入玄色腰帶中,緩步往前而去。

                        老人知道多說無益,望著司南背影,忽道:“老奴不回松江,半年后老爺祭日,少爺可一定記得回京祭掃!

                        司南沒有回答。半年之后會在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對他來說,半年實在太過遙遠,遠到隔世。

                        眼見司南越走越遠,人影如豆,老人終于忍不住淚灑衣襟。明知他不會回頭,還是等了三盞茶時間,最后才將馬頭調轉,單薄的身影消融在青色的霧靄中。

                        周遭暗了下來,田野、農舍、涼亭,一如潑墨中的場景,彼此的輪廓、線條都模糊起來。

                        暮色已濃。

                        司南從城外的涼亭起身,入城。雖有十年沒回,他還是擔心被認出,所以選擇天色昏暗時進入,路線也盡量避開鬧市。不過,鄉人顯然已將他面容遺忘,在路上碰到過去自家府上的長工,那小老頭也沒多看自己一眼。

                        窄街上,華燈已初起。微微下起小雨,燈光在雨絲里蒙蒙地亮著,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向前延伸。白墻灰瓦,門樓重檐飛角,兩側城垛般高聳的馬頭墻將路面擠得愈發狹窄。

                        羊腸小路鮮有來人,司南朝前邁步,天地間靜得仿佛只有他一人。天空成了藏青色時,司南才回到自家老宅。宅子無人居住多時,木門斑駁,銅環上滿是銅綠。司南從包袱里摸出鑰匙,費了不小勁才打開生銹門鎖,推門進入。

                        幼年時,司南的父親就職兵部武選司,雖久居京城很少回鄉,家中卻從未冷清過。攜禮拜訪母親的知州縣丞,賦閑的候補官員,甚至形形色色的武林人士,要將大門前的檻子也踏平了。

                        司南走入天井,花廳、堂屋、廂房內一片漆黑,夜風襲來,經由殘破的窗紙,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天井里遍是雜草,已齊腰高,腳底時而踩到尖銳的瓦礫,雖不算痛,卻隱隱難忍。

                        這里,本是司南練劍的地方,簇擁在一片綠葉和香堇之中,每次下過雨后,地上便鋪滿了粉紫色的落英。

                        母親則總是坐于花廳前刺繡,司南刻苦與否,都看在嚴母眼里。只有表妹來到,他才有難得的休憩,手中的劍,也用來替表妹打磨各類戲具。

                        楊柳兒活,抽陀螺。楊柳兒青,放空鐘。楊柳兒死,踢毽子。楊柳發芽兒,打拔兒……

                        兒時嬉戲的情景歷歷在目,司南心中卻漾起一絲凄寞。

                        表妹丁弦月幼失怙恃,被叔嬸收作養女。叔叔原本只是普通茶商,跟著制造局太監辦蠶絲發了橫財,自家又有兒子,平日里免不了對弦月冷眼相待。表妹雖幼,也感受到叔嬸一家的冷漠,她倒頗有傲骨,學著生火做飯,一個人在廂房里吃,衣服破了,向老嬤借來針線縫補,悶的時候,也不要老管家帶著,自個兒往司家跑。

                        “我以后定要早早嫁出去,才不要賴在他們家!北砻贸3`街煺f,小臉甚是嚴肅。

                        司南則只是微微一笑,將所有瑣事拋至腦后,帶她玩遍自己所知的各種游藝。

                        所有的游藝中,表妹最愛玩抓子兒。練劍之余,司南也會偷偷溜出去,到市集搗鼓來銀礫、橡木,母親熄燈就寢后,在被窩里偷偷磨成琵琶核大小的晶瑩圓球。待表妹來到,讓她指捻擲于空中,十余顆圓球騰起錯落,緩急有別,司南起初或許還應接不暇,日復一日,竟能閉上眼睛聽聲辨位,以掌心接,以手背承,盡數控于手掌之中,細數少了一粒,竟夾于雙指之間。

                        所做的一切,只為博得表妹一笑。

                        弦月笑的時候喜歡抿住嘴唇,凝脂般的臉蛋上泛起粉色紅暈,直叫人生出憐愛之心。

                        如今,這張笑臉已然失去血色,深埋于黃土之下,任蟑蟲、軟蚓攀附,化為枯無。

                        司南緊緊握住逐龍劍鞘,指節已發白。

                        離開故里前,表妹曾央求帶上她一起,司南不從,她竟一個人偷偷跟出二十多里路,要不是遇到故人將她送回,已餓死在荒郊野外。

                        要是當時答應了表妹……司南忖道,目視寂靜的前方,不住地咳嗽。自己是冒著危險去邊陲平亂,怎么可能捎上一個十歲出頭的女娃。他很快自我否定道。

                        可是,當時又為什么答應表妹得勝后便歸來呢?

                        也許,連他也沒有想到,那日一別,歸來竟已相隔十年。

                        十年里,很多事情在改變。表妹的信函,從每月準時由役使送來,到半年都得不到一封。難得在亞歲前收到來信,寥寥數字,道的也盡是些禮節性寒暄問候。

                        一年前,聽進京的老家人說起,表妹愛上了尤諾。二八之年,本就是少女懷春之時,司南并不感到訝異,只是有些擔心。

                        尤諾在鄉人中口碑不佳,他怕表妹跟著他會吃虧。果然,在媒妁將成之際,尤諾突然移情于伶人孫嫣,婚事也就此擱置。

                        之后,便有了那場悲劇。尤諾從蜀地辦事返鄉,約伶人孫嫣于鳳顰山私會。消息走漏被弦月得知,她提早趕到二人私會之地守著。

                        面對率先前來的負心人尤諾,弦月究竟是怎樣的心情?悲痛、羞憤抑或是絕望?

                        司南不知道,也無法去想象,在他印象里,表妹永遠是那個乖巧的小女孩,笑著叫表哥表哥,淺淺的酒窩隱約浮現。

                        司南只知道,表妹被尤諾所殺。行兇后,恰遇南邦三杰過路,那三杰皆是正直剛毅之士,哪里容得下尤諾犯下這等惡行,三人合力欲將其擒拿。

                        尤諾雖為名門之后,卻干出齷齪之事,不再顧及什么兒女情長,出手挾持剛剛到達的伶人孫嫣為人質,逼三杰止步。

                        眼看兇手將要逃脫,三杰之首呂崢南以世襲手銃襲之,流火穿膛而出,卻因出手倉促,擊中了伶人孫嫣。失了人質,尤諾旋即被三杰合擒,押赴官衙。

                        起風了,薄云微掩月色,庭院里披上了一層銀灰色的薄膜。

                        司南踱步到墻邊,倚靠著東墻閉上眼睛。將近半年,他都沒有睡過安穩覺,他必須逼迫自己養精蓄銳。

                        距離尤諾出獄,只剩下兩日了。

                        而在這之前,他有別的事情要做,搜集線索,將疑問整合。

                        然后,他還要去見兩個人。

                        2

                        疾風未住,驟雨初停。

                        飛舞的漫天秋葉中,夾雜著一片花瓣,隨風打著轉兒,在左暗雪視野里留下道道淡紅,一如他臉上那道傷疤。左暗雪有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龐,若不是臉上的疤,他本該是很討女人歡心的男人。

                        傷痕是緝拿賊人時落下的,那年他未滿二十,剛做捕快。同行們睜一眼閉一眼應付巡街,他卻較勁跟上那流賊,施展輕功緊追不舍,流賊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得從紙窗竄入一間茅屋。

                        那時左暗雪還年少,缺少經驗,沒有想到雙手已被縛住的賊人還有能力縱身躍起,拉動袖口細繩,由胸口射出暗器。

                        護住那家女孩的瞬間,毒鏢已從左暗雪面門劃過,他只覺有綠色的淺影在眼前晃過,面部隨即涌過酥麻之感,頭腦里很快被灰白色的薄霧環繞。

                        昏昏沉沉左暗雪就這樣遇上了孫嫣。他注視著她,已被嚴寒封了近二十年的心臟,忽然感受到炙熱般的跳動。

                        孫嫣面容清秀,面色卻如紙般蒼白,身上散發著奇特的藥香。替左暗雪處理傷口的那一雙纖手,白如羊脂美玉,細致到看不到毛孔。左暗雪不禁熱血上涌,一把握住。

                        仿佛一滴冰泉落于掌心,沁涼之感徐徐四溢,很是舒服。左暗雪回過神來,知道自己失禮趕緊松開手,手掌上卻留下了白色,如被脂澤粉黛抹過。

                        “這是……”左暗雪注視著手掌里的奇白。

                        “是藥膏!睂O嫣說。

                        這便是她周身異香之源。天生奇病,見葷腥便無力,重則嘔,需用大鐺沸煮湯沃,清淡而食。后遇游方郎中,中藥內服,藥膏外敷,數十年如一日,癥狀才得以緩解。

                        母親終不能忍,拋棄她和癡傻的父親,與一武師私奔。為供養父親,孫嫣與戲班班主簽下賣身契約,攜父隨班主到此地學唱弋陽,雖清貧低下,倒也能溫飽,平屋小而破舊,卻至少有了容生之所。

                        “以后,就讓我來保護你吧!

                        左暗雪說,一顆心緊張得要從嘴里跳出來。

                        風停了,日漸正中,雨后的陽光落在左暗雪皮膚上,反而有些陰涼。

                        左暗雪走的很慢,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沒走幾步,就有些氣喘,好似有無窮之勁,卻使不出來。

                        街道很長,望不到盡頭。

                        這條街道左暗雪再熟悉不過,過往這個時候,他常身著差服巡視經過。但是今天,他只穿了件灰褐色罩甲,最重要的是,右手上并沒有刀。

                        十歲之前,他沒有想過會成為一名捕快。江南左家,齋冷山莊,曾是與尤家齊名的世家,卻因祖父在宮中壞了事,山莊盡毀,族人流散。

                        諷刺的是,接濟他和母親的,正是致齋冷山莊分崩離析的對頭——尤家。那個荒唐不羈無不敢為,嘴角總帶著戲謔微笑的尤諾,也從此闖入他的生活,如巨大的黑影籠罩住自己。

                        “你要記住,你身上流淌著左家的血,總有一天左家失去的,要用你手中的刀奪回!”母親蒼老的面孔,被疾閃而過的雷光襯得愈發慘白、猙獰,深深烙印在左暗雪心里。

                        刀是銀白色的,刀柄后纏繞著一根漆黑的鎖鏈。攻擊范圍也因此得到延展,一刀發出,倘若被對手躲過,急拽鎖鏈便能將銀刀收回,或格擋或續攻,應變自如。

                        在左暗雪童年記憶里,家也是漆黑的,唯有前廳中低垂的幔子,透出一絲黯淡的昏黃。

                        黃幔后的神龕供著牌位,只要他練功稍有松懈,或是遇事喜形于色,母親便令他跪在神龕前,三天三夜不得起身。

                        慢慢的,他幾乎忘記什么叫笑,母親讓他練刀,他就認真研習刀法,他變得像手中的刀一樣冷冰,卻從未想過用刀來對付尤家。母親去世后,左暗雪入州府當了名捕快,幾年來,敗于他追風刀之下的賊人,名字已能寫滿一幅長卷。

                        但是,有時候,你不想去惹別人,別人卻偏偏要來找你麻煩。

                        左暗雪猶記三年前,杳無音訊的嶺南雄冦忽然現身。一個月的時間里,他由秦嶺追到了贛北,終在鄱陽湖之濱覓得雄寇身影。

                        追風刀甫一出手,便封死那賊人所有退路,任他輕功再高,天上地下,已無遁形之處。

                        劍光一閃。只一閃,凌冽的刀勁驟然消逝,就像白霧遇上烈陽,一瞬之間消散無蹤。

                        一位紫衫青年橫身擋在嶺南雄冦之前,劍穗如金絲,劍柄上綴著一塊青色玉佩。劍剛入鞘,他側身疾出一指,南雄冦尚未看清來勢,已被一指點住,動彈不得。

                        是尤諾。

                        “你是助陣,還是來搶功?”左暗雪問道,直勾勾盯著尤諾。尤諾臉上依然帶著漫不經心的笑容,在左暗雪看來,既可恨,又諷刺。

                        “他現在還不能跟你回去!庇戎Z說,自顧自打量起身后的嶺南雄冦。

                        “誰能想到這聞名天下的冷血巨賊竟是個小白臉,連把胡子都沒有!庇戎Z自言自語道,竟伸手觸了觸雄寇光滑的嘴唇。

                        “這是朝廷欽犯,胡來也要有分寸!弊蟀笛┱f道,“讓我帶他回去!”

                        “當然,但不是現在!庇戎Z笑道,“況且我跟了你這么久,最后卻還是把他交回你手上,豈不白瞎我這一個多月來的風餐露宿?”

                        “讓開!弊蟀笛┦ツ托,握刀的右手青筋凸起。

                        “沒有商量的余地?”尤諾問。

                        “讓開!”左暗雪的聲音在顫抖。

                        “拔出你的刀吧!庇戎Z說道。

                        左暗雪瞪著尤諾,眼神變得如剃刀般銳利,多年來的壓抑著的怒火,在這一刻全然傾瀉而出。

                        他出手了。

                        刀光流轉,驚鴻掣電。這一擊,左暗雪已用上全力。

                        尤諾也動了。

                        還是劍光一閃。

                        漫天的刀勁,忽然就被這輕巧、緩慢的一劍化解,眨眼之間,劍光已直逼刀脊,蜻蜓點水般悠然一觸,左暗雪只覺手腕酸軟,再無法發力,銀刀脫手,插入泥地之中。

                        左暗雪目眥欲裂,還保持著出刀的姿勢,渾身卻已僵硬。

                        他不敢相信,自己最為得意的追風一刀,竟這么輕易被尤諾化解。

                        “好了,我要放他走了!庇戎Z則收起劍,瞧了瞧呆滯的左暗雪,試探道,“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哦!彼词纸忾_嶺南雄冦穴道,那賊人哪能錯過如此逃生之機,幾個起落,人已在幾十丈外。

                        嶺南雄冦延續著逃亡未被緝捕的記錄。

                        不過,這一記錄僅僅向后延伸了一小步。

                        五天后,他不知被誰五花大綁送至左暗雪當差的衙門口,昏迷不醒。一個江洋大盜,竟然穿著長袍大衫,看上去十分別扭。

                        左暗雪這才知道,沉寂許久的嶺南雄冦之所以重新現身,是為趕去老母親的八十壽辰,江洋大盜的母親,卻是再普通不過的莊稼人。

                        捉他歸案的人,也毫無疑問是尤諾。

                        左暗雪感受到了深深的侮辱,他覺得自己像一只失去利爪尖牙的獅子,被人肆意戳弄腹皮軟肋,完事還在獅喉里堵上一塊朽木,想要怒吼,卻又發不出聲。

                        但他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尤諾的挑釁卻在繼續,這次的目標卻是伶人孫嫣。

                        尤諾撕毀先前婚約,頻頻向孫嫣示好,只要孫嫣登臺,他每場必到。再后來,干脆不顧族人反對,替伶人孫嫣贖身,出資給她開起布莊。

                        左暗雪看在眼里,卻毫無辦法。他知道,這些是自己無法給予孫嫣的,他當然也無權勒令孫嫣放棄。

                        左暗雪只能逼迫自己更盡心于公務,專挑些去外地公干的任務,以此來疏遠孫嫣,忘記孫嫣。越是如此,卻越刻骨銘心,空閑下來的時候,腦子里總被孫嫣的音容笑貌填滿,痛苦不堪。

                        “你以為這樣我就找不到你了?”

                        一次公干歸來,孫嫣竟守在自家門口,也不知等了多久,在秋風凍得臉孔發紫。

                        左暗雪不知該說些什么,所以干脆不說話。

                        脫離伶人身份,追求更好的生活,孫嫣這么選擇又有什么錯呢?

                        “等他從川地回來,我會把不屬于我的統統還給他!睂O嫣說,轉身離開。

                        秋風呼嘯,稀疏的垂柳在風中搖蕩,細梢上已看不到綠色。

                        左暗雪終于停下腳步。

                        長街旁出現一家酒店,門面不大,招牌也已剝落破損,讓人聯想到老人的牙齒。

                        左暗雪徑直走了進去,酒店里人很多,堂前眾人喧鬧的猜拳、賭酒聲,小二的吆喝聲充斥了他的耳朵,他卻好似聽而不聞,默默走到角落里,背靠著墻面坐下。

                        他要了一碗茶,一疊花生。用筷子夾起幾;ㄉ,就著茶水吃下,不緊不慢咀嚼著,望著身前空空的座位。

                        這是過去他和孫嫣常坐的位置,F在,桌上既沒有陳酒,身前也不見孫嫣。孫嫣受火銃之傷,已臥床近一月,左暗雪沒有前去探望過一次。他辭去了捕快之職,每天中午只是到這家酒店,點一壺茶水一疊花生,靜靜地坐著,等到日薄西山,再如行尸一般離開回家。

                        他仿佛在等待什么,時間對他而言就是一幅空白的卷帙,他已不知道用什么將它填滿,每下一筆,都成了煎熬。

                        今天,想要離去,恐怕不如平常那樣容易。

                        鄰桌的虬髯大漢分明認出左暗雪,眼睛像把刷子,在他身上來回刷了數遍,最后停留在他空空的右手上。

                        果然沒有帶刀。

                        虬髯大漢騰地站起,右手按住腰上剔骨尖刀,左手往桌上一抓,那酒壇子被他蒲扇般的大手抓住,竟顯得那么小巧。

                        他好似壯膽般灌完壇中酒,大步走向左暗雪,朗聲道:“鐵捕大人可還記得小人?”

                        這一聲如同霹靂,酒店里頓時安靜下來,食客們看出大漢并非善類,紛紛低頭不語,靜觀其變。

                        左暗雪放下茶碗,微抬起頭看了眼虬髯大漢,道:“不記得!

                        “那可還認得這把尖刀和這只斷指?!”虬髯大漢豹眼凸出,持刀的右手上,小指果真缺了一大截。

                        “我現在有些后悔!弊蟀笛┱f,“應該砍斷你的拇指,你便不能再握刀行兇!

                        “窮捕快,還囂張!”虬髯大漢怒道,刀已出鞘。

                        橫刀砍下,刀風呼呼,刮得左暗雪面皮生痛。那尖刀至左暗雪面門卻忽然收住,刃口離他鼻尖不足兩寸。

                        左暗雪安靜依舊,甚至沒有眨眼,夾起花生,兌茶吃下。

                        他忽然盼望起這刀能砍下,鮮血濺起的時候,一切禁制與枷鎖,說不定也會隨之消失。

                        “你不信我會砍這刀?”虬髯大漢粗壯的手臂在抖顫,小拇指上的空虛感越發強烈。

                        他從同伙那得知左暗雪不再帶刀的傳聞,但是沒有刀,真的代表他毫無還手之力嗎,會不會有著更為可怕的后手?但是,這刀又是必須得砍的,酒店里這么多人看著,對方連動手的意思都沒,自己沒有理由認慫。

                        虬髯大漢踟躕了,滿頭汗水,倒像他才是即將被砍的人。

                        這時,一個男人走了過來。這人一襲青色盤領衣,腰間斜插著把烏鞘短劍,似乎已觀察墻角兩人很久。

                        “你從來不喝酒?”男人對左暗雪道,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看虬髯大漢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左暗雪的視線落在在男人雙眉間那一朱點之上,說道:“戒了!

                        “你今天免不了要買酒,為什么不一起喝點?”男人說,聲音渾厚盈耳,身上也有種大海一樣的深沉與穩重,只是眸子深處,似乎有一種難以言明的黯然。

                        “我為什么要買酒?”左暗雪說道。

                        “因為你得請我喝!蹦腥说,溫暖的笑意從嘴邊一直流溢到眼角。

                        “憑什么?”

                        “憑我救了你!蹦腥说。

                        兩人若無其事坐著說話,竟未將舉刀立于一旁的虬髯大漢放在眼里,那大漢面皮猶如火燒,持刀手臂后擺蓄力,猛地一刀再次朝左暗雪揮出。

                        這一刀砍得太突然,左暗雪右手持筷,左手托著茶碗,背后就是墻壁,根本無法招架,無處躲避。

                        尖刀已沿左暗雪脖頸斜劃而下。

                        酒客們側目不敢直視,膽小甚至捂住了眼睛,疾聲高呼。

                        沒有一滴血濺出來。

                        左暗雪還在座位上嚼著花生,只是嘴唇發紫微抖,面色卻是通紅的。

                        臨近死亡的那一瞬,他到底是緊張恐懼,還是興奮期待?

                        虬髯大漢驚得眼珠凸爆,好似要掉在地上。右手上那把尖刀只剩下刀柄,刀柄上方殘留不足半寸的白刃。三尺長的利刃,竟從刀根處齊整斷裂。

                        原來,虬髯大漢先前擺臂蓄力之時,坐在左暗雪對面的男人忽然出指在刀面一彈,這輕描淡寫的一擊,卻將尖刀震裂,白刃尚未揮出就與刀柄脫離,失去靈魂般掉落于地。

                        虬髯大漢一張面孔現在變成了醬肝,但他的速度顯然迅猛了許多,如風般逃出酒店,連地上的斷刃都沒來得及撿起。

                        “掏銀子買酒吧!蹦腥说,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酒已上桌,陳年的紹興花雕,桌面上卻還是只有一只酒杯。

                        “你真的不喝?”男人問道。

                        “不喝!弊蟀笛┑。

                        “可惜了好酒!蹦腥诵Φ,琥珀色的酒水已斟入杯中。

                        “為什么救我?”左暗雪嘆道。

                        “因為我有些事情不明白!蹦腥肃丝诰,卻咳嗽起來。

                        “什么事?”

                        “你為何封刀,又為何滴酒不沾每天只能到這里喝茶!蹦腥说。

                        “世上的事不一定都有原因!弊蟀笛┱f。

                        男人笑笑,起身背負著雙手。酒店木窗外又下起雨來,雨如珠簾。

                        “我聽聞江南左家有種刀法,修煉時間短而速成。一旦練成,需遠離酒色,不可再催動真氣,等到決戰來臨,畢其功于一斬,刀勁將十倍于平素!蹦腥苏f,“不過,左家人卻視此刀法秘籍為妖物,家規明令禁制族人修煉,你說這是為什么?”

                        左暗雪臉上升起詫異神色,舌頭也像打了結,說不出話來。

                        “因為這一斬已超出常人承受極限,刀者將全身力竭而亡!蹦腥苏f,“換句話說,這是玉石俱焚之法!

                        “你是誰?”左暗雪前額沁出細密的汗珠。

                        “我有個表妹,叫丁弦月……”男人說,深邃的眼睛望著窗外出神。

                        “司大人……”左暗雪道,雖未見過司南本人,神斷大人的名號卻早已如雷貫耳,“你果然會回來!

                        司南苦笑,他知道自己已回來得太晚。

                        “這么說,你是回來誅殺那個人的?”左暗雪像是在想些什么,右手習慣性去拿桌上的酒壺,到跟前才想起自己并不能喝酒。

                        “我說過,我只是有些事情不明白,來問問你!蹦腥苏f。

                        “現在你已問完?”

                        “遠沒有!蹦腥宿D過身看著左暗雪,“鳳顰山事件,遭兇犯劫持的孫嫣被火器所傷,重傷臥床至今,你為何沒有去探視過?”

                        “為什么我要探視?”左暗雪猶如被戳中傷口,微微垂下頭。

                        “你和她的事情,我已知道!蹦腥藝@道。

                        “神斷大人真是名不虛傳!弊蟀笛├湫Φ,“那大人是否知道,她為何會被呂崢南老爺子的手銃擊中?”

                        “當時兇犯劫持孫嫣為人質,妄圖脫逃,呂老子點燃手銃,卻產生偏差誤傷了孫嫣,這是世人皆知的!蹦腥苏f道,重新入座。

                        “連大人也這么認為?”左暗雪道,“大人在京城應該見過呂老爺子用銃!

                        “的確!

                        “手法如何?”

                        “填彈發射,只在一瞬,百年內怕是無人能及!

                        “昔日神機營先鋒,生涯絕不虛發從未失手的第一火銃手,又怎會在這種時候出岔子誤傷人質?”左暗雪道,目光落在桌面上,眼中盡是落寞之色。

                        “哪有什么絕對,時間長了,總會有第一次的!蹦腥苏f。

                        “那大人你說,為何偏偏是這次會失誤?”左暗雪反問。

                        “我還不清楚!蹦腥说。

                        “我卻知道……因為那并不是失誤,世人都誤解了呂老爺子!弊蟀笛╆幹,“在呂老爺子瞄準兇手、流火勁射而出的關頭,有人心甘情愿替兇手做了擋箭牌!

                        “你是說,人質孫嫣不顧自己安危,反倒去幫劫持她的兇犯擋了鉛彈?”男人有些意外。

                        “是!弊蟀笛┱f,心中卻涌上一陣痛楚。

                        “有沒有這種可能!蹦腥撕芸煜氲搅硪环N假設,“其實是兇犯拿孫嫣當遮擋,而不是孫嫣主動替他去擋!

                        “兇手至始至終都不是真要傷害孫嫣,劫持她,只是為了制約前來的南邦三杰,使自己能夠順利逃脫!弊蟀笛┑,“孫嫣中流火之后,兇手便不再抵抗,他緊緊抱住孫嫣,直呼請良醫!

                        “說什么要把不屬于自己的東西還給他。從始至終,他倆才是綁在一起的那對,就算被那人用刀劍劫持著,她也要犧牲自己保全他……”左暗雪有些哽咽,聲音也已沙啞,“我終究還是比不上他,終究還是比不上他,無論相貌、家世、武功……”

                        “所以你就練了那種邪門的刀法,哪怕與他同歸于盡?”男人道,面露同情。

                        “我只希望你能把那個人讓給我,讓我來結束這一切!

                        “你有幾分把握殺得了他?

                        “我不知道!弊蟀笛┱f,指甲在桌邊沿留下深深地痕跡,“但是我不能回頭!彼褜⑺械南M耐、將所有的痛楚與憤怒加諸于那一刀上,生命的所有意義,也都在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男人不說話了,他忽然覺得自己與左暗雪何其相似。

                        報仇成功了,很好,但是之后的路呢?

                        “我答應你!蹦腥苏f,“但你也得答應我兩件事,我保證這兩件事并不難!

                        “莫說兩件,二十件也成!

                        “多好!蹦腥诵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大人,有沒有人說過,你眉宇之間,很像那個人……”左暗雪目光平視,忽然喃喃道。

                        3

                        呂崢南呂老爺子身長八尺,長著一把好胡子。

                        雖然是南方人,卻能說得一口好官話,還在神機營時,每逢天子狩獵,提督大人都會帶上他。他曾敏銳識穿混在十余侍衛中的刺客,護駕有功受帝賞賜。那是他最接近帝國中心的時候,他曾以為自己一定有機會超越父親、祖父。

                        早在永樂年間,呂崢南的祖父便在征交趾時以一桿火銃威震戰場,人稱“神火將軍”。其父呂應麟戍邊二十載,屢立奇功,孝宗皇帝御賜手銃一柄,上刻“宣力勤慮”,即便日后致仕無需收回,以耀后人。

                        “神火將軍”的名號到呂崢南這里,已經傳了三代;鹌鞒鎏,絕無虛發,神銃呂家,便是精準的代名詞。

                        近三十年來,呂崢南保持著每天時超四個時辰的實火訓練,每隔三日送御賜手銃到器械堂修整,這么做,只是為了讓呂家絕無虛發的神話傳承、延續下去。

                        三年前,呂老爺子離開神機營返鄉,上賜宅邸一座,知州大人于城門親迎。

                        呂老爺子的眼睛里容不得半點沙子,即使賦閑生活,這一點仍沒有改變。

                        他會像年輕人一樣騎上快馬,趕八百里到了無人煙的邊陲小鎮,刺傷人販子捉拿歸案,只為解救十幾個從未謀面的孩童。

                        他也曾八個月水陸并進,砍下邪魅人那雙空空妙手,將他連同盜走的夜明珠一起移送官府,只因他喝茶時偶然聽茶客聊起這一不平事。

                        半年前呂崢南游歷至甘肅,清風幫査景芝只是請他喝了一杯酒,他便遠赴西域獨挑僇人王,帶回被擄走多年的查家小姐。

                        那一戰,他僅以半招刀法上的優勢戰勝僇人王,差一點就無法全身而退。

                        而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隨后將有更艱難的事情在等著他,這一次,惹出事端的竟是親生兒子。

                        西域歸來,呂崢南得知嗜賭成性的兒子在賭場打死人,潛逃在外已十多天。呂崢南不再遠游,每天待在家中,他相信兒子用光所帶盤纏后會秘密潛回家里拿銀子。

                        果然只等了三天,兒子便在賬房中被自己撞倒。他滿面塵灰,忌憚地盯著父親。

                        呂崢南沒有責怪他,安撫他坐下后,親自下廚燒了一桌菜。

                        流亡在外的兒子早餓得眼冒金星,一頓狼吞虎咽、風卷殘云,要把手都吃到嘴里。

                        呂崢南沒有動筷,只是靜坐看兒子吃,等他喝完最后一杯酒,以拿銀票為由離席。

                        回來時,手上多了一把砍刀。

                        “我本應當將你送至公堂,交由大明律例處置!眳螎樐险f,語氣低沉,面無表情,“但是你走到今天這步,終是因我疏于管教,罪責在我,今日不殺你,我有何臉面面對呂氏先祖?”

                        兒子嚇得呼天喊地,身子卻軟癱在地上:“爹爹,看在去世娘親的份上,饒了兒子這次吧!”

                        刀落,血卻沖起。

                        鮮血濺在呂崢南臉上,又像雨點般飄落。

                        滾燙的血雨。

                        過了正午,日漸偏西。

                        市集上的行人并未減少,原本踩在腳底下的影子,已漸漸拉的斜長。

                        呂崢南在果攤旁挑出幾只暖黃色的沙梨,分別拿到鼻前嗅了嗅,他的手腕微微顫動,像是冬日里拈了顆冰球。然后,他將沙梨輕放到褡褳里,付賬。

                        褡褳掛在呂崢南肩頭,表面滿是污漬斑塊,像一塊碩大的土黃色抹布。他上身穿著沉香色錦衣,腳下踩的是十九兩一雙的桂德軒云履,扛著裝滿梨子的褡褳走在市集上,有種說不出的滑稽。

                        呂崢南并不在意路人譏誚的目光,或者說,他壓根沒注意到。緊接著,他又在菜攤、鹵店、雜貨鋪等地方逗留了一陣,胸前的褡褳越來越鼓,他的笑容也越發燦爛,眼睛中滿是質樸之色。

                        “呂老爺子,又親自出來忙活?”偶有鄉人搭話,呂崢南卻只是一門心思采購,連頭也不抬一下,胡子都要貼在砧板上。

                        “呂老爺子!”那人不死心,斗膽拍了拍呂崢南肩膀。

                        “嗯?”呂崢南這才直起身子,不明所以地看著那人,就好像先前“呂老爺子”四個字與他毫無關聯。若不是身上那套華服,真的會誤認為他只是個上街趕集的貧民。

                        “我說您又親自來趕集呀?”

                        “是啊!眳螎樐蠞M足地拍拍褡褳,“一會兒回家犬子有口福了!

                        那人賠笑,面色卻像吃了蒼蠅一樣難看,趕緊走開。

                        呂崢南身后不遠處,跟著兩個布衣青年人,白凈的臉,頭上束著黑色網巾。

                        這半個多月里,他們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從開始的躲躲藏藏,身怕呂崢南發現,到如今已是氣定神閑在市集上閑逛,似乎已篤定呂崢南不會拿他們怎樣。

                        然而,他們不是僅有的跟蹤者。一雙眼睛也在注視著他們,那個男人蒼白的臉,腰前插著劍,一把看似普通尋常的烏鞘短劍。

                        不一會兒,兩個布衣青年離開了。呂崢南的采購卻仍未結束,在雜貨鋪里置辦完香料后,他又走入藥店。

                        “勞駕,抓藥!眳螎樐先〕龇阶咏唤o伙計,將褡褳暫時擱放于地,用袖管擦著汗。

                        藥店伙計接過方子,一眼沒看就開始抓藥,好似早將方子熟記于心。不到一盞茶時間,藥已包好,客客氣氣送到呂崢南手中。

                        “剛剛那位可是呂老爺子?”呂崢南走后,排在他身后的中年女人向伙計詢問道,滿面疑色。

                        “可不是他老人家么!”伙計說。

                        “怎么成了這個樣子?”

                        “瘋了!被镉嬄唤浶牡,一邊清理藥渣。

                        “瘋了?”女人忙問道,“都在傳他殺了親生兒子,是真事?”

                        “怎么不是?”

                        “就是從那時候瘋的?”

                        “這你不知道了吧!被镉嬐O率种谢,靠在桌案煞有介事道,“我聽說他宰了自家兒子之后還是好好的,該喝酒喝酒,該鋤奸鋤奸,啥事都沒有!

                        “這么邪門?”女人驚道。

                        “可不是,就是沒有異常才奇怪!被镉嬚f,“兩個把兄弟也怕他出事,天天陪著,還總拉他出去走走緩緩心情,那天到了鳳顰山,可惹出大事了!

                        “怎么了?”

                        “你沒聽說那事?絕無虛發的呂老爺子失手了,手銃傷了人家無辜的女娃子!

                        “呂老爺子也會失手?”

                        “嘿嘿,呂家金子招牌是毀在他手里嘍!被镉嬢p松道,“之后啊,人就瘋了。隔上幾天就要來抓一次藥,叫他‘呂老爺子’也不應!

                        “就沒人管管?”女人有些心軟道。

                        “樹倒猢猻散,這不是常事么!被镉嬚f,“不過他那兩個把兄弟倒真夠義氣,剛出事呂老爺子還沒瘋那會兒還來過好多次,卻被呂老爺子狠狠罵了出來,說什么‘老子堂堂神火將軍,犯得著同你們這些村夫為伍’!

                        “對了,呂老爺子抓的是什么藥?”女人忽然想起,忙問道。

                        “一張奇怪的方子,我叫人看了,也沒說出個譜!被镉嬚f,“說不定是宮里的奇方!

                        “他上月也來我店里買過東西,當時瞅著就有些奇怪了,沒想到真是呂老爺子!迸苏f道。

                        “買的啥?”

                        “鐵鍬、土鏟,用來刨土那種!迸嘶貞浀。

                        呂崢南走出藥店的時候,黑云已低壓,空氣中充滿了草木氣息,集市上的農人們也忙著收攤回家。

                        街道旁的屋檐下,那個男人卻還在,離藥店只有幾步之遙,看著呂崢南從藥店門口出來。

                        一輛馬車停在屋檐下,啟著簾布,車廂內并未坐人,短衣馬夫正蹲在路邊吃紅薯。

                        男人右手垂于腰間,隱蔽屈指一彈,一粒綠豆由指尖激射而出,正中車前那匹健馬的股部。

                        馬兒吃痛長嘶,人立而起,車廂傾倒朝呂崢南所站位置砸去。呂崢南第一反應極快,側身一避,奈何身上雜物過多,重心不穩,腳底只一滑便倒在地上,褡褳里的東西撒了一地,高高揚起的馬蹄,就要朝他鼻梁踏落。

                        馬蹄落地,揚起塵土紛紛。

                        馬蹄之下,已無呂崢南身影。

                        原本在屋檐下的男人一步搶上撲向呂崢南,趕在馬蹄落下前用雙臂將他護住,兩人一起在地上翻滾了數下,撞到藥店前的門檻上才停下。

                        那馬夫見到此情此景,只當馬兒闖禍,也不再悠然進食,拉了馬兒扭頭就走,任車廂在地上一路拖著。

                        “老爺子沒事吧?”男人手扶門檻起身,除了衣服沾上灰土,一切安然無恙。

                        “好險……好險……”呂崢南坐在地上喘著大氣,錦衣下擺已在地上磨破,他捂著腫起半邊的臉頰,心有余悸道,“多謝兄臺了,不然我這把老骨頭要被那畜生碾碎不可!

                        “老爺子言重了,快起身吧!蹦腥说,伸手扶呂崢南起來,心中卻是別有所思。

                        如果呂崢南是裝瘋,以他的武功,定能輕易躲過馬襲。但是……方才車廂傾倒,他那側身一避,純屬下意識,是習武數十年來身體的本能反應,而之后……他似乎忘記了用氣法門,提不上真氣,自然無法完成身法,所以才失去重心倒地,幾乎要被馬蹄砸中,這不像是能裝的出來的。

                        “兄臺,兄臺!蹦腥说乃季w被呂崢南的呼喚聲打斷。

                        “若不嫌棄,到寒舍一敘,小酌幾杯可好?”呂崢已將散落于地的雜貨拾起,笑著說,“剛才真是多虧了兄臺!

                        “那就叨擾了!蹦腥诉t疑了一下,沒有推辭。

                        廳的正中擺著一張紫檀八仙桌,偌大的桌子,呂崢南和男人只占據了其中一角。

                        燈光也只照亮桌面和兩人身前一隅,肩膀以下,盡沒入黑暗之中。

                        夜幕已降臨,窗外飄來幽幽深長的簫聲,聽來竟有些凄寂、蕭索。

                        廳內彌漫著奇特的味道,初聞來是淡淡的香味,待得久了,香味里漸漸泛出濁氣,好像沁人的蘭花里包裹著爛掉多時的花蕊。

                        “兄臺從哪里來?”

                        呂崢南拍開酒壇封泥,雙手顫巍巍托起酒壇,替男人斟酒。

                        “京城!蹦腥丝戳艘谎蹍螎樐峡蔹S的手,說道。

                        “那可不近吶!眳螎樐先胱,“是路過此地嗎?”

                        “來辦些事!蹦腥穗S口道,“老爺子沒去過京城?”實際上,他和呂崢南在京城有過數面之緣,兩人還聯名上書彈劾過寫青詞的媚道。

                        “哪里走得開!眳螎樐闲χf,“犬子在家,一早起來得替他準備朝食吧?等他吃完也到晌午了,這時去市集采辦些物資,回來也差不多該做朧餐了……”

                        呂崢南像個嘮叨的農家漢子,一說起家常來便滔滔不絕。他的語速很快,卻不含糊,思路清晰明了。

                        男人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輕輕咳嗽幾下,面露凝重。

                        也許,在呂崢南的意識里,自己已不再是不可一世的神火將軍,他現在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普通的父親。

                        只不過,他兒子已死,他口中家中的“犬子”又是誰呢?

                        琉璃燈罩中的火焰柔如彩綢,在墻面上映襯出妖嬈的姿態。男人卻覺得有一股涼颼之意正在竄上脊梁。

                        他曾聽太醫院的醫者說過,要治好失心瘋的人,最好的辦法是讓他想起自己的名字。他已不認識自己,不愿想起自己是誰,只有名字,才能將他拉回。

                        “來來來兄臺,吃菜吃菜,不要客氣!眳螎樐峡偹銍Z叨完,招呼男人道。

                        “老爺子也請!蹦腥它c點頭,說道。

                        桌上擺著五菜一湯,兩個人明顯是吃不完的。

                        男人夾了一筷土豆絲,色澤不錯,但是丁條邊緣切得并不整齊。

                        他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魚湯,剛入口,濃眉已然皺起。漿料多了,太咸。他舔舔嘴唇,突然想起呂崢南斟酒時那雙不住顫動的雙手。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找到了呂崢南鳳顰山失手的原因。

                        “對不住,我知道手藝不行了,我以前能燒一手好菜的!眳螎樐辖晃罩p手,有些不好意思道。

                        “實際上,味道還不錯!蹦腥苏f,為安慰他又強令自己喝了一口魚湯。

                        “真的嗎?兄臺若是喜歡再多喝點!眳螎樐蠠崆榈匕阳~湯推向男人。

                        男人愣了一下,忙道:“我已飽!

                        兩人又對飲了三杯,呂崢南忽道:“失陪一下,給犬子送些飯菜進去!

                        男人皺了皺眉,道:“令郎為何不出來一起吃?”

                        “臥病在床,起不了身,平日里都是老頭我在照料!彼呎f已邊起身,在簞中加了飯,用微顫的筷子夾了些小菜蓋在飯上。

                        “恕我冒昧!蹦腥霜q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能否同去見令郎一面?我在京城也認識些朋友,其中不乏名醫,將癥狀轉述,說不定會有醫治的辦法!

                        “那好啊!眳螎樐险f,“兄臺請隨我去!

                        廂房在會客廳西邊,由一條回廊相連。

                        房間不大,亮著長明燭火。門口的屏風上畫著個束腰侍女,梳著萬字髻,一襲紅緞小皮襖,甚是典雅。

                        只是,之前的怪氣味越發濃重,像是中藥、香料,混合著難以名狀的酸味。

                        床榻靠墻擺放,貂皮做成的窗簾低垂,床上沒有一點動靜,隱約看到錦被中鼓起,像是有人仰面平躺著,但是隆起程度又似乎有些許奇特。

                        廂房中甚是靜謐,唯有火苗撲撲作響,火光也好似跟著響聲驟明驟暗。

                        “承祖,吃飯了!眳螎樐蠈⒑勛訑R在床邊的矮桌上,“我請了位兄臺來給你瞧病,今兒得虧他出手相救吶……”

                        床榻里并沒有人回答,呂崢南卻在繼續說話。

                        男人盯著床榻,目不轉睛。

                        呂崢南已靠近床榻,還在兀自言語,隨手撩起床簾。

                        男人瞳孔微縮,表情已非驚恐二字能形容,胃里像被人插了根棍子,隨意攪動。

                        “兄臺,依你看如何?”呂崢南側著臉問,臉上是希冀的神色。

                        一個人得了失心瘋,他多半不是忘記自己的身份,而是拒絕想起自己是誰,給自己安上新身份,構建出只存在于自我腦子里的空中樓閣。

                        男人忽然有些羨慕呂崢南,至少在所筑的樓閣中,他是快樂的,無需再面對痛苦的現實。

                        既然如此,又何必將他從閣樓里強行拽出?

                        “我已記下了!蹦腥苏f,面容恢復如常,“讓令郎好好歇息吧!

                        4

                        提起監牢,人們最先想起什么?

                        陰冷、悲涼、絕望……人性最深的罪惡與痛苦蘊漾在潮濕黑暗的空氣里,黑鐵柵欄上,不知凝結著多少哀唱的冤魂。

                        如果這世上,有個不想出獄寧可被砍頭的人,這人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尤諾顯然不瘋不傻,尤家之主尤霞王更不會選一個瘋傻的人作為繼承者。

                        牢里那封閉的環境令囚犯感到壓抑、浮躁,犯人內心崩潰哭天愴地也是常有的事情。尤諾卻不同。他很安靜,唯一的愛好是養花,在破靴子里倒上土,小心將牢房石縫中艱難長出的小野花移進去,放在稻草堆上望著它入睡。破靴子被發現,小花遭獄卒踩踏,花瓣碎裂在冰冷地面上,他也只是無奈笑笑。打進入監牢起,他就在等待死亡的來臨,就好像這才是自己最正確的歸宿。

                        然而,他最終等到的卻是族人的奔走疏通,按察使的過失殺人定論。

                        尤諾像換了一個人,在牢里變著法子作死折騰,辱罵朝廷,嘲笑當今圣上信道,甚至幾次趁送飯之際奪刀襲擊獄卒。

                        沒有人知道尤諾的打算,也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謀劃什么。

                        牢頭、獄卒們卻對此見怪不怪,甚至覺得這才是尤諾該有的表現,鄉人眼中的壞小子,并非浪得虛名。

                        從小到大,尤諾總是不按家規常理行事,除了祖父,族里沒多少人拿正眼看他。所以當祖父撕毀立長之規把尤諾定為繼承人,將家族數十家綢緞莊交予他手經營時,整個家族都要地震,族人在背后議論紛紛,都說老爺子是中了邪。

                        尤諾卻不在乎別人的態度,他信任手下的老掌柜們,盡量減少對他們的干預,或許真有些許經商天賦,從未涉及生意場的他,并未出現族人預料的崩盤之勢,買賣經營一如既往穩步向前。

                        不過,要是以為他會就此消停下來,那就大錯特錯了。他仍喜歡按著性子行事、胡鬧,管理綢緞莊之余,戲臺、酒樓、郊外無處不能見到他的身影。

                        他也喜歡笑,笑的時候雙眉舒展,仿佛緊閉的花骨朵被水滋潤后,在水中緩緩綻放,眉心那一點紅色,也好似漸漸明了。

                        所以很多女孩子喜歡他,因為在他的笑容里看到了和善、自信和財富。

                        當然也有不少人討厭他,因為他的笑容令他們感到自卑、羞辱抑或是狂躁。

                        丁弦月則不同于以上兩種人。

                        或許只是一個眼神,也許只在舉手投足間,少女之心就已被尤諾俘獲。

                        尤諾又何嘗不為丁弦月所傾倒,認識不到三月,便拉著她回家拜謁祖父。對于女人而言,名分何其重要,要做尤諾的女人,首先自然要被族人所接納。

                        丁弦月是蠶商的養女,丁家與制造局太監有所親近,尤家又做著綢緞莊的買賣,尤諾的選擇,罕見的得到族人認同。

                        于是就有了那個夜晚。

                        少年男女,共處一室。窗外明月如盤,雨后的月色,柔和而微醺,雨后的薔薇,也在窗旁愈顯嬌翠。

                        一切發生的那么突然,又理所當然。即使兩人尚未成親,但在他們眼里,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昏黃柔和的燈光下,丁弦月的面孔也如薔薇般紅潤。少女純潔無暇的身軀,化為一泓綿長細密的秋水,將尤諾堙沒。

                        在那一刻即將來臨之時,丁弦月玉臂已緊緊纏住尤諾,閉著眼睛,睫毛上掛著淚水,就像清晨荷葉上綴著的露珠。

                        然后,尤諾聽見了那兩個字,帶著丁弦月的嬌喘聲,低吟而出的。

                        “表哥!

                        人們常說,要忘記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是愛上另外一個人。

                        尤諾在后臺撞見孫嫣的時候,她還沒有梳好頭,烏黑的長發如綢子般散下,輕輕披在雙肩。她的美與丁弦月不同,有種弱柳扶風之感,身上也散發著淡淡的草藥香。

                        尤諾已經分不清,對孫嫣的愛慕,到底全然出自本心,還是內心生出一股力量,硬推著自己前行。

                        一切宛如在夢中,但是夢卻終究會醒來。

                        牢房里沒有鐵窗,四周昏暗如夜,偶有聲響,也是其他牢房里傳出的慘呼聲,凄惻悲涼之極,喊叫者的靈魂仿佛要從肉身里脫出。

                        地面很潮濕,尤諾盤腿而坐,陣陣寒意直砭入肌骨。但他不能動,為了防止他再出手傷人抑或自盡,穴道已被封住,連舌頭都抬不起來,每天只在飯時、如廁得以解穴,四五個獄卒持刀盯著,他卻沒有絲毫不自在,還時常邊解手邊與一臉嚴峻的獄卒談笑。

                        今天,是他出獄的日子,他總算可以結束這場荒唐的鬧劇。最關鍵的是,他已下決心去做那件事,因為他已聽獄卒說起,神斷司大人將在幾日后到達。

                        而且,回鄉后第一個要拜訪的人,是已經瘋了的神火將軍,呂崢南。

                        丁弦月慘死的時候,尤諾便預料到司大人不會坐視不管,在獄中也想盡了應對之策,只是,自己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過道里傳來腳步聲,在黑暗狹長的空間里被拉長,每一步都傳來深遠的回音。腳步聲停下的時候,三個身穿差服的獄卒也已出現在牢門口。

                        巨蟒般的鏈條,原本盤繞在黑色的鐵柵欄上,現在也悶聲落地,牢門已開啟。三個獄卒立在牢門之外,手附在刀鞘上,心虛地盯著尤諾。

                        “小子,出獄是喜事,別惹麻煩,也別再給咱弟兄幾個添堵!崩晤^走了進來,面色凝重,“沒問題的話就眨眨眼睛,我要替你解穴了!

                        尤諾乖乖眨了兩下眼睛,便覺肩頭一熱,暖意已游遍全身。牢頭原本只解開他部分穴道,誰知尤諾借著這股暖流沖開氣海,田丹中如有一顆熾熱的火球,勁力源源不斷涌現,他長喝一聲抬起雙手。

                        牢頭大驚失色,腿一軟險些站立不穩,牢外的獄卒們也紛紛抽出白刃。

                        “幫忙把這禁制也去了吧!闭l料尤諾只是目視著手上的鐐銬,緩緩說道。

                        牢頭受了驚嚇,驚魂甫定,沒好聲道:“先出來,自有人替你除去身上家伙!

                        尤諾笑著搖搖頭,起身出了獄門。

                        尤諾走在前面,獄卒和牢頭就跟在三步之后,握著刀盯著他的后背,唯恐他又有稀奇古怪之為。

                        “其實大可不必如此,現在你們就算磕頭求我留下,我也是不愿意的……”尤諾兀自朝前,慢吞吞踱著步子,話未說完,忽然加速疾走,如箭般竄了出去。

                        四位牢差對視一眼,驚出一身冷汗,拼了命邁腿趕了上去,卻發現尤諾早已等候在走廊入口處,跟個沒事人一般對著他們笑,他總能在很多看似無趣的事情上獲得滿足。

                        牢頭撐著膝蓋大氣直喘,卻又無可奈何,咬著后槽牙吐出一句:“開鎖!”

                        單單替尤諾打開鐐銬,便出動了七位獄卒。一位負責開鎖,另外六個全副武裝,持刀在旁邊守著,尤諾若有任何動作,立刻就會被大卸八塊。

                        除下鐐銬,換回青緯直衫,尤諾終于收斂起笑容,神情肅然。

                        “帶上東西,快滾!崩晤^說,臉上竟有了憔悴之色。

                        獄卒端上木質托盤,上面擺放著尤諾入獄時所戴的玉佩以及錢袋,和一把不起眼的短刀。

                        刀只有不到兩尺長,刀鞘陳舊粗糙,刀柄上纏著黑色的絹布。這是鳳顰山劫持孫嫣用的刀,這之前,它還染上了丁弦月猩紅的鮮血。

                        尤諾拿起短刀,收入袖中,臉上浮現一絲痛苦,眸子里是從未有過的冰冷、凌冽。

                        近申時。

                        陰天,陽光不佳,對于剛出獄的尤諾而言還是有些不適,他瞇起眼睛,望著前路,走到前街的茶館時,一個青年人疾步而來。

                        這人便是監視呂崢南的兩布衣青年之一,如今換了錦衣,儼然富家公子之態。他掌中握著把寶劍,劍柄上綴著一塊紫青玉佩。見了尤諾,叫了聲:“二哥!”

                        “你來晚了!庇戎Z說,沒有停步,“四弟呢?”

                        “大哥看的緊,不讓我們來見你,我費了好大勁才溜出來!鼻嗄暾f,衣袖和下擺染上一層淡灰色,之前恐怕是翻了墻。

                        “我本就無心爭奪尤家之主,這下犯了事,大哥該放心了!庇戎Z苦笑道,眼中閃過悲傷,“爺爺的病好些沒?”

                        “好多了,日日惦記著你呢!鼻嗄昴抗忾W動。

                        尤諾沉默了,抬起頭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恢復堅毅之色,伸手去拿青年手里的劍。誰知青年突然發力緊握手中劍,尤諾這一下竟然抓空。

                        “二哥,跟我回家吧!鼻嗄昴槤q得通紅,視線卻不敢與尤諾交匯,“你讓我監視呂崢南,我和四弟跟了他近一個月,這人是真真切切廢了,你殺不殺他都是一樣的,況且……況且鳳顰山是二哥你自造孽,又如何怨得了他!”他終于將埋在心里,不敢說的話傾吐出來。

                        “呂崢南料到我出獄后會起殺他的念頭,故意裝瘋賣傻罷了!庇戎Z說,“以為這樣就能不死?”

                        “二哥!”青年,“求你跟我回去吧……”

                        尤諾沒有說話,左手搭上青年肩膀,催動內力,那青年臂一麻,手一松,寶劍已到尤諾手中。

                        “替我照顧好爺爺!庇戎Z說,頭也不回朝前走去。

                        青年的誤解,他已無所謂,甚至可以說,他就是要讓世人這么理解自己的用意,如此一來,真正的動機便得以隱去。

                        尤諾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終歸,是自己的佩劍要稱手一些。

                        呂府前門鑲著一對獸頭黑油鐵環,野獸怒目圓睜,孤傲地瞪著冷清的長街。

                        門是虛掩的,只輕輕一推便已開啟,秋風蕭瑟,將斜掛在門上的紙皮燈籠吹得搖曳不止。

                        燈籠中的火已滅,會客廳里的琉璃燈卻已點燃。

                        紫檀桌前,呂崢南一人端坐而食,一雙老手笨拙地夾著菜,枯槁的身影印在墻頭上。

                        尤諾前一腳踏進門檻,手中的長劍已經出鞘。

                        殺了呂崢南,真相便永埋于地下,即使司大人回來,又能如何?尤諾氣集劍尖,全力而出。自己惹出的事端,必須親手終結,即便身死,受萬事唾棄,也無有畏懼。

                        事已至此,早就沒了退路。

                        劍風嘶嘶,劍光化為一縷青虹,直挑呂崢南肩背。

                        呂崢南并無察覺,手中筷正伸向盤里的西蘭花?昙馀c盤碟相觸之時,他才感到一股寒意躍上脊梁,卻已來不及轉身。

                        呂崢南的靜坐無為,也著實讓尤諾感到意外。但是利劍已出,飆發電舉間劍尖已逼近,無懸崖勒馬之余地,一劍貫入,無疑將從他心口鉆出,一劍斃命。

                        嗡聲起。

                        聲如龍吟,又好似遠山古寺中傳出的撞鐘之鳴,余音繚繞于尤諾耳際。

                        尤諾右手虎口一震,劍尖已貼在一柄短劍的劍脊上,劍面發黃滿是銹漬,卻似鐵盔鑄甲,擋住了尤諾的致命一擊。

                        逐龍劍。

                        逐龍握在一個男人手中,年過三十,面色很蒼白。

                        他的腰間,插著烏黑的劍鞘。

                        “這?!……”呂崢南面無血色,瞪著忽然出現在家里、短兵相接的兩人,襠部有了潮濕的暖意。話沒說完,已被男人點中昏睡穴,脖頸一軟,趴在桌面上沉沉睡去。

                        男人神色和緩,輕轉手腕,將逐龍入鞘,咳嗽著。他的身后不知何時站了個罩甲青年,臉頰上有兩道不算深的傷疤,竟是左暗雪。

                        “現在,你總該明白呂崢南不是裝瘋!蹦腥似届o地看著尤諾,“呂老爺子這樣的高手,面對你的來劍又怎會毫無反應!

                        “可惜,我知道得太晚!庇戎Z兩鬢被汗水浸濕,虎口流血不止,手上只剩了個染血的劍柄,長劍竟已碎裂,成七八塊亮片落于地。

                        “不晚,只要他還活著,你總算沒釀成大錯!蹦腥藝@道。

                        尤諾卻不說話了,他顯然已猜出男人身份,眼中只剩下悵然之神色,仿佛一切努力已盡化為泡影。

                        “真被司大人說中了,姓尤的果然一出獄就往這里趕!鄙砗蟮淖蟀笛╅_口道,一雙眼睛緊盯尤諾,要噴出火來,那柄銀色的刀也在他手中握得發燙。

                        刀終于到了出鞘的一天。只是,現在的尤諾已不配自己使出玉石俱焚的一刀。左暗雪憤怒的眼神,變得有些睥睨,就像當初尤諾看自己那樣。

                        “他或早或晚都會來這里,因為他必須趕在我之前殺人滅口!蹦腥说。

                        “我上當了!庇戎Z漸漸不支,彎下腿單膝及地,他想苦笑,卻發現面部是僵硬的。

                        “你早就回來了,卻讓牢頭放出風聲,聲稱幾天后才能到達、回鄉第一件事是去見呂崢南!毖在滴,尤諾指尖已然發白。

                        “左兄曾是縣衙捕快,自然與牢頭熟識。我若不這么做,又怎能逼你出手?”男人說,“你一出手,也就印證了我的猜測!

                        尤諾的臉色已鐵青,無可奈何的感覺令他渾身都要抽搐。

                        “司大人,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吧!弊蟀笛┪盏兜挠沂朱o得出奇,仿佛疾風驟雨前最后的安寧。

                        “左兄稍安勿躁,待我將所猜測說完,你再拔刀不遲!蹦腥松锨耙徊,擋在左暗雪與尤諾之間。

                        “什么猜測?”左暗雪目光如鷙鷹,并沒從尤諾身上移開。

                        “猜測與兩種誤會有關!蹦腥说,“誤會的源頭,便是呂崢南的‘絕無虛發’”。

                        “大人的意思,我沒有明白!弊蟀笛┑。

                        “我想告訴你的是,鳳顰山呂崢南手銃擊中孫嫣,的確是失誤,并非你先前所想!蹦腥说。

                        “大人有大人的理由,我自然也有自己的理解,大人何必將想法強加于人?”左暗雪冷冷一笑。

                        “你不妨現在就轉過去看看呂崢南的手,答案便在那里!蹦腥藝@息道。

                        “什么答案……”左暗雪偏過頭,目光轉向呂崢南。忽然間,他的語聲停頓,顯然已注意到呂崢南垂在桌下的雙手。聞言,一旁的尤諾也是霍然抬起頭。

                        即使被點了穴不省人事,呂崢南的手臂仍在輕微抖動,幅度雖不大,卻一刻沒有停下。

                        “手銃講究精準射擊,差不得分毫。這就是他離開神機營的真正原因!蹦腥瞬痪o不慢道,“為了保住火銃呂家絕無虛發的威名,出走神機營他便不再用銃,所以之后無論對付人販子還是邪魅人,使的都是冷兵器。這樣的雙手,也削弱了他的刀法,才讓西域僇人王有機可趁!

                        “直至鳳顰山那天,為攔截尤諾救下孫嫣,情急之下他才不得以再次用銃!蹦腥送鴧螎樐铣了谋秤罢,“只是,這一次失誤,代價太大了一些!

                        “就是說……”左暗雪泛紫的面孔中透出興奮的紅色,隱隱有光。

                        “小嫣沒有替他擋鉛彈,她真的沒有替他擋鉛彈……”左暗雪反復念叨著,原先堵在胸口的巨石悄然消失,心中竟是無比暢快。

                        左暗雪的激動之情,絲毫沒有感染尤諾。尤諾跪在地上,沒有任何動靜,像一尊雕像,扭曲的面目,早已布滿懊悔的神色。

                        “神火將軍,絕無虛發。你又何嘗不認為呂崢南是失誤!蹦腥送戎Z,嘆道。

                        尤諾沒有否認,他的心卻早已絞作一團。

                        今天如果不來殺呂崢南,結果會不會不一樣。他在心里問自己,他覺得自己現在像一癱爛泥,任人出腳肆意踩踏。

                        男人面露不忍,說道:“你認定從一開始,火銃要射擊的目標便是孫嫣。因為劫持孫嫣時,你做出了一個后來連自己都覺得愚蠢的動作——擦拭。你發現殺害丁弦月的兇器柄上留下了脂澤般的特有白色,為了徹底替孫嫣洗清嫌疑,就用手去擦,你以為呂崢南發現了這一細節,推斷出孫嫣才是真正兇手,所以向她射擊!蹦腥苏f道。

                        “等等司大人,你說尤諾要替小嫣洗清嫌疑?”左暗雪打斷道,茫然的表情如墜五里霧中。

                        “是的!蹦腥艘蛔忠痪涞,“因為殺害丁弦月的真兇不是尤諾,是孫嫣!

                        “怎……怎么會……”左暗雪木然愣住,臉上哪里還有先前的興奮之色。

                        “在京城聽聞尤諾異常行為時我就在想,他已經判了過失罪即將釋放,為什么還要在獄中鬧事,企圖殺死獄卒?后來我才想通,若是殺死獄卒,鐵證如山,尤家即便再疏通、打點也無濟于事,尤諾必被正法,丁弦月的血債已得到血償,我即使回來,也不會再深入追查!蹦腥苏f。

                        “可是,劫持小嫣的人是尤諾呀……”左暗雪有些慌亂道。

                        “你有沒有想過,鳳顰山上,以尤諾的武功戰勝南邦三杰數人或許不可能,但是想要退走卻不是難事,有什么必要劫持孫嫣呢?”男人道,“劫持實際上只是一個信號,南邦三杰看到倒下的尸體,又看到尤諾以兇器逼著孫嫣,自然而然認為兇手是尤諾!

                        “那天,先到鳳顰山的其實是丁弦月與孫嫣,兩人因為尤諾爭吵,甚至大打出手,結果……”男人忽然停止了述說,漆黑的瞳孔像是要將所有的悲傷與痛苦掩埋。

                        “等尤諾趕到,大禍已經釀成,而此時南邦三杰恰好經過發現兇殺!蹦腥死^續道,“于是尤諾順手奪過孫嫣手中的兇器,裝作劫持孫嫣,為的是把殺人的罪責攬到自己身上!

                        男人說完,便不再開口,靜靜地看著左暗雪與尤諾,就好像他的使命已完成。

                        左暗雪目光如寒冰,每一根肌肉都仿佛起了痙攣。尤諾就在身旁,銀刀就在手中,卻再也不能對他出手。

                        尤諾也無力地低著頭,指甲已深入手掌之中,他當然也沒有必要再去殺倒在飯桌上的呂崢南。

                        然后,他們忽然發現男人已不在屋中。

                        “糟了!”左暗雪失聲道。

                        5

                        孫嫣夢見自己在漫天大霧中行走,一雙軟鞋已磨破,只得赤腳而行,腳掌踩在荊棘與碎石上,痛楚像膩滑的鱔魚由腳底鉆入,在她周身肆意扭走,最終盤踞在胸口,啃噬著血肉要破皮而出。

                        孫嫣醒了,長發被汗水沾濕發亮,瀑布般灑落在胸前。

                        她已近一個月沒有睡過好覺,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雖已不再流血,卻也不能輕易動彈,每次牽動傷口,便有鉆心的灼燒痛楚襲來。

                        每天尤家都會派老嬤來做飯換藥,卻板著面孔不和她說過一句話,蒼老的面孔上像是戴著鐵面具。

                        屋子里很靜,只有藤椅的搖擺聲。癡傻的父親就這樣每天坐在藤椅里搖啊搖啊,有時還會發出歡快的笑聲,像個無憂無慮的孩童。

                        火器擊穿孫嫣的肩膀,傷及筋骨,能保住命已是僥幸,即使痊愈,日后也將落下病根。孫嫣咬牙,稍抬起右手,想要握住床榻旁的木質圍欄,五指卻像僵直的鐵釘,如何也不能彎曲。

                        以后,恐怕連照顧自己的能力都沒有,又怎么去照料父親?孫嫣嘆了一口氣,指尖在圍欄上輕劃而過,留下淡淡的白色印跡。

                        涼風起,從她身后的木門縫隙中吹進來,冽如刀割。

                        秋已殘,黃葉蕭蕭而落。木門外的長街上,一個男人正疾步而前,沒有表情,不帶遲疑,離孫嫣家已不足百米。

                        他的腰間,別著一把烏鞘短劍。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

                        孫嫣忍著疼痛,在床榻上小心側過身子。從屋里望出去,只能看到限死在窗框子里的一小片天空。落日將孫嫣慘白的臉染得彤紅,她的眼睛里,卻是如死水一般的靜穆。

                        “讓我來保護你吧!

                        左暗雪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羞澀年輕的面容恍如就在昨日。只一瞬間,那張臉變得陰沉冷漠,閃亮的眸子,也如死星般暗淡下去。

                        她并不怨恨左暗雪。從接受尤諾的恩惠,恢復自由身那天起,她就應該預料到這樣的結果。

                        她恨自己。是非黑白,曲直利弊,明明都懂,卻選擇抱以僥幸,等到左暗雪離她很遠很遠,才幡然醒悟。

                        于是她當了布莊換來銀票,又打了贖身所需銀兩的借據,一同帶著前去鳳顰山赴尤諾之約。

                        她已決心與尤諾劃清界限,返還不屬于自己的一切。

                        那天的鳳顰山秋意正濃,落葉在臺階、石板上積得很厚,秋風吹過衰草夕陽間,卻只帶起寥寥幾片秋葉。

                        孫嫣到達鳳瑤亭時,尤諾還沒有到。天色不早,周遭已沒了行人,只能聽到呼呼的風聲。

                        孫嫣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等來的竟是丁弦月。

                        一襲綠衫,碧如春水,丁弦月的臉卻是慘白色的。眼若死魚,臉頰凹陷,皮膚好像直接附在骨頭上。

                        孫嫣看清來人時,丁弦月已快步而上,手中握著把不足兩尺的短刀,朝孫嫣胸口刺下。

                        孫嫣嚇得花容失色,朝右閃避,驚魂躲過第一劍。丁弦月抬手再要刺的時候,孫嫣也已伸手握住刀柄,向上發力欲推開短刀。

                        四臂糾纏到一起,刀尖在距離孫嫣胸口四五寸之處陷入僵持。那丁弦月畢竟是富家小姐,不到半盞茶功夫,手上的勁力已泄,短刀開始慢慢遠離孫嫣胸口。

                        丁弦月知道已錯過殺死孫嫣的最好時機,這時臉上才出現絕望的悲慟,往事浮現于心,悲從中來,淚水滾滾而下。她閉上眼睛,忽然反轉手腕,借著孫嫣的力道,將短劍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殷紅的一點在細膩的皮膚上徐徐綻開,仿佛朝陽下緩緩舒展的薔薇。

                        床榻上,孫嫣感覺到自己的胃在抽搐、翻騰,肩部的火灼感也更加強烈。

                        她不愿再去回憶,捂著臉哭泣起來。

                        然后,她就聽到吱嘎的開門聲,看到了那個男人。

                        頎長的身材,濃眉間有殷紅一點,腰前只剩下一根烏黑劍鞘,短劍已握在手中。

                        藤椅仍在搖晃,一前一后,藤椅上的父親木然抬著頭,癡笑地看著頭頂上的橫梁。

                        “是誰……”孫嫣訝異地看著接近的男人,虛弱地咳嗽起來。然后,她的眸子明亮起來,差一點又要喜極而泣。

                        左暗雪已從窗外翻身而入,擋在孫嫣床榻之前,攔住男人,一如先前男人擋在他和尤諾之間那樣。

                        左暗雪微側過頭,卻發現床榻上的孫嫣也在注視著自己,兩人皆是一怔,淚水便止不住樸漱漱流下來。

                        “讓我過去!蹦腥送蝗徽f道,一如既往的平靜沉穩,一如既往的語氣緩慢,不知為何,左暗雪卻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狀的壓力,直逼得他透不過氣來,男人的臉也看上去越發陌生。

                        “司大人,這其中一定還有誤會!”左暗雪冷汗直冒,右手不由自主搭在刀上。此時,他才明白一個月來封刀的真正意義,玉石俱焚的一刀最終用來保護所愛的人,自己還有什么遺憾呢?

                        “你要用這一刀來對付我?”男人低垂著頭默默道,他當然知道這一刀的威力。

                        “請司大人不要逼我!弊蟀笛┑,“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

                        他話未說完,男人卻已動。

                        短劍未出鞘,劍光也未灑開,左暗雪卻倒了下去,他的雷霆一刀甚至還來不及出鞘。

                        是劍柄,男人倏然出手,左暗雪連反應都沒有,劍柄就撞在他胸前大穴上,他眼前一黑,如被抽去骨頭般酥軟癱倒。

                        左暗雪剛倒下,男人感到有刀勁從背身劈來。

                        一柄不盈二尺的短刀,刀柄上綁著黑色絹布,握在尤諾手中。

                        一刀長虹貫出,化成無數光影,朝男人當頭罩下。

                        求凰刀。

                        男人反手一劍,劍光如匹練,灑開漫天劍雨,向尤諾持劍之手飄去。

                        逐龍劍。

                        屋中光華流竄,火星四激,刀劍相擊聲不絕于耳。

                        一把是最鋒利的刀,只攻不守,刀勁砭人肌膚,每每出手必染血歸鞘。

                        一把是最堅固的劍,以守為攻,任他人勁力縱橫,逐龍橫置,若泰山駕臨,巋然無動。

                        矛與盾的對決,亙古以來未有定論,只因忽略了一個因素。

                        人。

                        刀與劍的主人。

                        滿天交錯的光影中,忽然斜飛出一道熾白劍氣,光耀刺眼,如皓月之于螢火,便聽“!钡匾宦曒p啼,漫天光影已倏然消失。

                        尤諾背靠著東墻,慢慢滑倒坐在地上。手中的求凰刀已斷作兩截,這是他一天中第二次斷了兵刃,只是這一次,他自己卻也沒站起,被劍氣所傷昏死過去。

                        男人提劍轉身,此時孫嫣已忍痛下地,伏在左暗雪身邊,滿面淚痕。

                        男人將逐龍劍平舉當胸,步步走近孫嫣。

                        現在,已無人能再阻攔他。

                        除了自己。

                        望著斷裂的求凰刀,男人腦海中霎時浮現出許多疑問,線索之間排列組合,形成許多種不同可能性。

                        求凰刀為什么會在尤諾手中?這明明是自己離鄉前送給表妹的防身武器……

                        尤諾剛出獄便帶著求凰刀,顯然求凰刀是當做證物被扣留在獄中,會不會它就是劫持孫嫣時用的短刀?

                        尤諾的短刀是從孫嫣手中奪過的,有沒可能求凰刀就是殺害表妹的兇器?

                        孫嫣殺害表妹的兇器,卻是表妹的刀,難道說表妹才是最初起殺意的人,殺人未遂又因某種意外而死……

                        “司大人,這其中一定還有誤會!”左暗雪的話回蕩在他耳邊。

                        男人俯視著孫嫣,她瑟瑟發抖,正將頭埋入左暗雪胸口。

                        也許,只要詢問她一下,真相就有可能浮出水面。

                        然而,男人卻始終沒有開口。

                        回鄉之后,他一直在搜集線索,企圖找出表妹慘死的真相。但是,當他現在無限接近真相時,卻退縮了,他發現自己其實是畏懼真相的。

                        擺脫渾渾噩噩的生活,重新振作爬起的那一天,便注定了手中的劍必須出鞘,他已沒有另外的選擇。

                        逐龍劍高高舉起,孫嫣閉上了眼睛。

                        這一劍,卻遲遲沒有落下。

                        劍在寒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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